2000年7月27日,周四,中关村东升大厦a座8楼装修工地。
(上午10点08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一片狼藉。
这里就是未来的星海集团总部——或者说,即将是。
此刻它还只是钢筋水泥的骨架,裸露的管线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在天花板上纵横交错。
地面堆满了建材:水泥袋、瓷砖、木龙骨、电线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油漆和金属切割的味道。
我戴上安全帽,鞋底踩在覆满水泥粉末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心!”一个年轻的装修工从我身边快步走过,手里抱着两米长的铝合金型材。
我点点头,侧身让开。
工地很吵。
电钻的尖啸、切割机的轰鸣、锤子的敲击、工人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噪音。
这种噪音和咖啡角的争论声不同——那里是思想的碰撞,这里是物质的交锋。
我走到窗边。
窗户还没装玻璃,只有一个方形的空洞。
从这里望出去,左边就是“记忆中”着名的五道口,现在还是一片混沌的现场。
这里是1909年,由詹天佑主持修建的京张铁路的第五个道口。
该道口与大楼前的成府路平面交叉,由于没有立交桥,火车一来就得拦上,特别容易堵车。
要等到2016年,清华园隧道修通了,老铁路才拆除,道口才消失,在原址修建了“京张铁路遗址公园”。
右边是我即将就读的“五道口男子职业技术学院。”
楼下正前方是成府路,再远就是北四环。
从这里到四元桥的这段路,是在1990年北京举行第十一届亚运会时建成通车的;
去年东四环通车了,而整个四环要到明年6月才能全线贯通。
中关村东路笔直地与成府路、北四环相交,一直向北三环延伸。
我的目光跟随着车流向远处看去,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楼顶上矗立着密密匝匝的招牌:联想、方正、清华同方、金山软件
这里是中国硅谷的心脏地带,每分钟都有梦想诞生,也有梦想死去。
今天我要思考支付系统。
这是最硬的一块骨头。比芯片更硬——因为芯片至少还有技术路线可循,支付系统面临的是政策、银行、用户习惯、安全技术、监管环境的全面围剿。
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但还没开始写,就被现实打断了。
“老板,让一让,这边要拉电线!”两个工人抬着一大卷电缆走来。
我退到角落,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面。墙面还没抹灰,能看见混凝土浇筑时留下的模板印痕,一道道,深浅不一。
这让我想起芯片厂的奠基仪式。张汝京指着那片空地说:“下个月,这台机器就会开始挖地基。再下个月,钢筋水泥会运进来。”
现在,我的办公楼也在打地基——物理上的和精神上的。
物理的地基是这整层3500平米的办公空间。精神的地基,就是支付系统——那个连接一切业务的血管。
但血管怎么建?
我闭上眼睛,开始梳理现状。
政策限制:根据中国人民银行1999年发布的《非金融机构支付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非金融机构不得从事支付结算业务。正式文件还没出台,但风向已经很清楚:支付是金融,金融必须持牌。我们没有牌照。
银行态度:四大国有银行(工、农、中、建)对互联网公司爱答不理(注1)。他们有自己的电子银行业务,但接口封闭,速度慢,手续费高。股份制银行(招商、浦发等)相对开放,但合作门槛很高。
用户习惯:2000年的中国人怎么付钱?现金、银行转账、邮局汇款。网上支付?太陌生,太不安全。的用户表示“不敢相信网上付钱”。
安全技术:ssl加密刚普及不久,数字证书还是新鲜事物。黑客攻击、钓鱼网站、木马病毒安全问题层出不穷。
竞争对手:有什么人在做?8848在做b2c支付,但只限于自己的电商平台。首信在推“首都电子商城支付平台”,但进展缓慢。腾讯连q币都还没出现,支付宝更是要到三年之后。
一片荒原。但荒原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拓荒者的尸骨会埋在这里。
怎么破局?
(上午10点40分)
我在工地里慢慢走着,跨过一堆瓷砖,绕过一台搅拌机。工人们各自忙碌,很少有人抬头看我——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只是个戴着安全帽、到处闲逛的年轻人。
一个中年工人蹲在墙角吃盒饭。塑料饭盒里是米饭、土豆丝和几片肥肉。他吃得很香,大口扒饭,不时喝一口旁边那个没有标签的矿泉水瓶里的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县城家里的父亲。父亲开车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蹲在路边吃饭,十分钟解决一餐,然后继续上路。
底层劳动者的坚韧,是支撑这个国家运转的基石。
但他们的付出和回报,往往不成正比。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动。
支付系统要服务的,不只是那些有信用卡、会上网的白领。
更应该包括这些工人、小摊贩、学生、农民那些被传统金融体系忽略的人。
但怎么服务?他们可能连银行卡都没有。
问题又绕回来了。
我走到还没封板的墙体前,看着里面错综复杂的电线。红的是火线,蓝的是零线,黄的是地线。电工正在接线,手法熟练,剥线、拧紧、缠胶布,一气呵成。
电需要电网才能传输。钱也需要网络——支付网络。
电网是国家建的。支付网络呢?理论上也应该国家建,但国家还没建好。
我们要不要自己先建一段?就像在荒野中先铺一条小路,等大路修通了,小路可以并入大路。
但这个“小路”从哪里开始铺?
我想得头痛。
工地里的噪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电钻声像直接钻进我的脑袋,切割机的尖叫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走到楼梯间,这里相对安静一些。坐在台阶上,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列可能的切入点:
1 虚拟货币
类似q币,先让用户充值到账户,在内部生态中使用。
问题:容易被定性为“变相发行货币”,政策风险高。
2 网关支付
和银行合作,做支付网关,用户跳转到银行页面付款。
问题:体验差,银行接口不稳定,手续费高。
3 信用支付
先消费后付款,类似信用卡。
问题:需要信用体系,需要资金池,风险巨大。
4 移动支付
现在还没有智能手机,只能通过短信支付。
问题:手机普及率低,运营商分成高,且安全性差。
每一个方案都有致命缺陷。
我烦躁地合上笔记本,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
支付系统比游戏难多了。游戏至少有明确的技术路径,支付系统是政策、商业、技术、心理的多重博弈。
也许我该放弃?等几年,等支付宝出来,直接学他们?
但时间不等人。芯片需要钱,游戏需要支付渠道,整个生态需要血液。
不能等。
可是怎么做?
我抬起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向外面。不远就是清华大学附属小学的操场,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跑着,跳着,笑声隐约传上来。
那些孩子里,也许有人未来会成为我们的用户。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方式付钱?刷脸?指纹?还是脑波?
十年后的事,现在想太远。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眼前的问题是:怎么让用户在2000年愿意相信一个陌生的支付系统?
信任。
这个词像一道光,在脑海里闪过。
支付的核心不是技术,是信任。
用户相信银行,所以把钱存银行。
相信国家,所以用人民币。
相信朋友,所以敢借钱。
我们要建立信任。
但信任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证明。
怎么快速建立信任?
我想起一件事:公益。
人们相信红十字会,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多先进,是因为他们做公益。
后来人们怀疑红十字会,不全是“郭美美事件”的锅——而是做公益却不透明,再加上管理不善——导致的信任崩塌。
公益意味着非营利,意味着善意,意味着可信。还要有效管理,公开透明。
如果我们做一个公益支付系统呢?
先不做商业支付,只做公益捐款。用户捐钱给贫困学生、灾区、希望工程
钱通过我们的系统流转,我们分文不取,全部透明公开。
这样行不行?
(中午12点15分)
工地开饭了。工人们聚在相对干净的区域,端着盒饭,蹲着或坐在地上吃。饭菜的香味混着灰尘的味道,飘散开来。
我也领了一盒饭——装修公司老板认出了我,硬塞给我的。两荤两素,不够再拿。
我和工人们坐在一起吃。他们起初有些拘谨,但看我吃得香,也就放松了。
“小伙子,你是甲方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问我。
“算是。”我说。
“这楼是做什么的?”
“互联网公司。”
“互联网?”师傅茫然,“就是上网那个?”
“对。”
“上网能赚钱?”另一个年轻工人插嘴。
“能。”我点头,“而且能赚很多。”
“怎么赚?”
我想了想,说:“就像你们盖楼。你们用砖头、水泥、钢筋盖出实实在在的楼。我们用代码、数据、创意盖出虚拟的楼。虚拟的楼也能住人——住的是信息、服务、娱乐。”
工人们似懂非懂。
老师傅扒了口饭,说:“不管虚的实的,都得下力气。你看我们,一天干十个小时,手上都是茧子。你们呢?”
!“我们也是。”我说,“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上没有茧子,但眼睛累,脑子累。”
“那还是我们累。”年轻工人笑着说。
“都累。”我说,“只是累的地方不一样。”
这对话很朴实,但让我想起了什么。
支付系统不也是这样吗?工人们盖的是物理空间,我们盖的是数字空间。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解决需求,创造价值。
吃完饭,工人们休息二十分钟。有人抽烟,有人打盹,有人用扑克牌玩简单的游戏。
我走到窗边,重新打开笔记本。刚才的对话让我思路清晰了一些。
公益是切入点,但必须设计出可持续的模式。不能只是简单地捐款,那和红十字会没有区别,也做不大。
我需要一个既能建立信任,又能自然过渡到商业支付,还能创造真实社会价值的方案。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标题:
“星海助学网”分阶段实施方案
第一阶段(2000下半年):聚焦高中生,建立信任与模式
为什么是高中生?
第一,需求明确且紧迫。高中生面临高考,每一分钱都可能改变命运,捐助者能直观看到价值。
第二,社会关注度高。“希望工程”的大眼睛女孩就是小学生,但高中阶段其实更关键——这是通往大学的最后一步。
第三,可验证性强。捐助效果可以用“高考录取率”量化,容易形成正面案例传播。
具体设计:
1精准配对:与地方教育局合作,获取真实的贫困高中生名单。
每个学生附上照片、家庭情况、成绩单、班主任评语。
2透明流程:捐助者选择学生后,资金进入与银行共管的监管账户。
每学期初,资金直接划拨到学校指定账户,用途限定为学杂费、资料费、伙食补助。
每学期末,学生通过平台向捐助者提交成绩单和感谢信。
(内容需经平台审核,注意保护隐私!我又在“隐私”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3额度设置:每生每学期1000元。
不高不低——太高会增加捐助门槛,太低解决不了问题。
1000元足够覆盖一个高中生一学期的基本学习开支。
4极致透明:网站首页设“透明中心”。
每月公布资金流水,每学期公布受助学生进步情况,每年邀请第三方审计并公开报告。
第二阶段(2001年起):构建“助学+家教”双轮驱动
单纯的捐助是消耗,必须加入造血功能。
1大学生家教平台:
以招募清华、北大等重点高校学生为起点,实名认证+成绩证明+试讲视频。
家长预付课时费至监管账户,学生根据订单分配,上门完成家教任务。
(需进行费用情况调研:含北京家教费用行情调研,大学生勤工俭学薪酬水平调研)
(要着重设置环节,注意保障安全!)
(我又在安全后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下:大学生和中学生双方都需要确保安全。)
2关键创新:课时拍卖系统:
每月推出“名校名师专场”,清华状元、竞赛金牌得主的辅导课时,公开竞拍。
这不仅是募捐,更是营销——媒体会报道“某某状元一节课拍出万元天价捐助贫困生”,形成社会话题。
3闭环设计:
受助高中生考上大学后,可优先加入家教平台,用知识反哺。
形成“受助—成长—反哺”的良性循环,故事感人,传播性强。
第三阶段(2002年后):扩展与开放
1扩大助学网覆盖的城市,以北京模板复制到其他城市。
2受助对象扩展至中小学生:待基金充足、模式成熟后,向下覆盖义务教育阶段。
3引入企业冠名:企业可冠名“某某班”的捐助计划,提升品牌形象。
第四:同步推进在线支付项目:
打通商业支付接口:在积累足够用户信任和银行合作深度后,申请试点牌照。
(具体时间节点需深入调研!!!我重重打了三个感叹号。)
这个路径清晰了:
关键是第一阶段必须做扎实。不能贪大求全,先服务好高中生这个精准群体,做出几个“从受助到考上清华北大”的典型案例,信任就立住了。
我想起前世见过的各种公益乱象——资金去向不明、管理费过高、受助人信息造假我们要做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资金零接触:我们不经手钱,只做信息匹配和流程服务。
管理费透明:初期甚至可以免管理费,用其他业务补贴,等规模大了。组建独立的管理团队,根据情况约定费用比例并完全公示。
信息可验证:每个受助学生都有真实档案,捐助者可随时查看进展。
这不仅是商业,也是社会实验——用互联网的方式,重建公益信任。
(下午1点30分)
工人们重新开始工作。电钻声再次响起。
我站在还没装玻璃的窗洞前,让风吹在脸上。七月的风是热的,带着城市的气息。
手机震动,是高军的短信:
“小田总,游戏行业数据初步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另外,清华张老师来电话,问8月18日的新生见面会你能不能参加。”
我回复:“数据收到。新生见面会可以,你帮我确认。”
放下手机,我看着楼下的小学操场。孩子们已经结束体育课,排队回教室了。
那些孩子里,也许有人未来会成为我们的用户,通过我们的支付系统捐出第一笔钱,或者赚到第一笔零花钱。
十年后的事,现在就要开始播种。
支付系统就是种子之一。它很小,很不起眼,但能长成大树。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的结论:
“第四天思考结论:”
“1 支付系统突破口:公益切入,从‘星海助学网’开始,聚焦高中生群体。”
“3 关键价值:重建信任、创造社会效益、为商业支付铺路。”
“4 发展阶段:高中生捐助(建立信任)→ 家教平台(构建交易场景)→ 扩展与开放(商业延伸)。”
“5 所需资源:”
银行合作(1家,目前最好的选择是招商银行)
教育部门合作(地方教育局、高校学生处)
技术团队(10人左右,3个月开发周期)
初始资金:预估500万(系统开发、初期运营、补贴管理费)
“6 时间表:”
2000年8月:启动银行谈判、教育部门接触
2000年10月:系统开发完成,内测
2000年11月:上线高中生捐助功能
2001年2月:上线大学生家教平台及课时拍卖
2001年目标:资助5000名高中生,完成5万小时家教匹配,打造3-5个“逆袭名校”典型案例
写完这些,我合上笔记本。
工地里的电钻还在响,但此刻我听来,那声音像是冲锋号。
我们在建造的,不只是3500平米的办公室,更是一个系统的基石。游戏、支付、芯片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正在我脑海里连接成网。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网织出来。
即使手指会磨破,即使线会打结,即使有人会说“不可能”。
总要有人先织第一针。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路过那面还没抹灰的墙时,我停住了。从包里拿出一支马克笔——平时用来在白板上写字的。
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我写下两行字:
“2000年7月27日”
“支付从这里开始”
字迹在灰色的墙面上显得醒目。工人可能会觉得奇怪,可能会把它抹掉。但没关系。
这是一个记号。给自己的记号。
证明我来过,想过,决定过。
走出工地,阳光刺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东升大厦。这栋楼很快会装修好,我们会搬进来。
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在这里工作,做音乐,写代码,做设计,谈合作,追梦想。
而支付系统,会是支撑这一切的血管。
现在,血管有了第一段蓝图。
接下来,要让它变成现实。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七月的阳光里。
路还很长。
但方向,更清晰了。
注1:
“爱答不理”才是汉语中表示人际交往态度的常用成语哦。
完整注音也是ài dā bu li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