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23日,北京东四胡同星海文化办公室。
(晚10点08分)
从高军接机送我至公司后,我已枯坐了整整一小时。
这种介于放空与冥想之间的状态,是我近期琢磨出来的休憩方式。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温暖的圆。我坐在圆心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书,不是乐谱,而是十七份装订整齐的报表。
《2000年上半年财务报告》《好听音乐网运营数据》《网吧系统加盟统计》《半导体基金投资进度》《双专辑全球销售分析》……
每一份都像一块砖,垒在我面前,筑成一道需要翻阅的墙。
窗外,北京的夏夜正在沉睡。胡同里的路灯隔着梧桐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最后一切重归寂静。
这寂静让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我深呼一了口气,翻开第一份报告——财务汇总。手指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让我想起1994年的那个春天,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会议室里,第一次见到聂震宁老师。
那时我递过去的是《明朝那些事儿》的手稿,纸页单薄,却装着一个少年全部的热望。
六年过去了。
从十岁到十六岁,从一本手稿到五条业务线,从一个人到247人的团队。
数字在眼前跳动:
集团总资产:385亿人民币
上半年净利润:2,980万
可用现金流:5,200万
这些数字如果放在1994年,我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但今夜,它们像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胃里。
因为我知道,在报表的另一页,写着另一个数字:
半导体基金已投金额:2400万美元(约合198亿人民币)
而这个数字,只是开始。
这方面我没有先知,只能基于此刻的产业常识以及张汝京给出的规划进行推算:
一期工程:2000-2002年,预计投资12亿美元,建成035微米产线
二期工程:2002-2004年,预计投资18亿美元,升级到018微米
三期工程:2004-2006年,预计投资24亿美元,扩张产能并继续升级
如果按这54亿美元的总投资规划,第二、三期总计跟投资金:036亿 + 048亿 = 084亿美元
但这只是理论值。现实中,如果公司发展得好,估值会上涨,跟投成本会更高。
如果发展得不好……不,不能发展不好!芯片必须成功,没有退路!
所以,保守估计:未来4-6年内,我需要为中芯国际准备至少1亿美元的跟投资金。
1亿美元,约合83亿人民币。
我们集团现在一年净利润多少?三千万。
要攒够83亿需要27年;要攒够428亿需要……
我拿出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143年。
这个数字让我后背发凉。不是恐惧,是一种清醒的寒意——就像冬天里突然灌下一口冰水,从喉咙到胃,一路冷下去。
“所以,必须找到爆发性的增长点。”我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我闭上嘴,重新看向报表。
下一页是音乐业务的细分数据:
《genesis》全球销量125万张,预计全年营收1,200万美元。
《华夏》华语区销量715万张,预计全年营收1,100万人民币。
看起来不错。但我知道问题在哪——盗版。
就在上周,高军给我抄送过一份市场调查报告。
在北京中关村,一张盗版cd卖5块钱,正版卖38块。
在上海襄阳路市场,盗版磁带3块钱一盘,正版15块。
而我们的专辑,在盗版摊上都能找到,印刷粗糙,但内容一样。
“小田总,我们估算过,”话里说,“盗版至少分流了我们70的潜在销量。”
但现实没有如果。
我继续翻页。网吧业务数据:
加盟网吧9,218家,覆盖全国27个省会城市。
系统安装费上半年收入1,850万。
预计年费收入全年920万。
这个数字曾经让我兴奋——每个月都有稳定的现金流。但现在看来,太慢了。
9,218家网吧,假设每家平均50台电脑,每台电脑每年收100元年费,理论上年费收入应该是:
但实际上,很多网吧不愿意交年费。他们觉得系统装上了就能用,为什么还要每年交钱?王工团队花了很多精力做售后维护、版本升级,但这些在老板们看来,不值100块一台。
“他们宁愿花500块请人吃顿饭,解决一次问题,也不愿花100块预防问题。”王工苦笑着说。
这就是现实。在中国做软件,最难的不是技术,是让人愿意为无形的服务付费。
我合上报表,揉了揉太阳穴。
台灯的光有些刺眼,我调暗了一档。光影在墙上游移,像水波荡漾。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1996年星海文化刚成立时,团队五个人的合影。那时我们挤在红星生产社那间20平米的隔间里办公,夏天没空调,电风扇嗡嗡地转。
照片里,高军头发浓密,笑得见牙不见眼。赵振还是光杆司令,旁边是高军的助理小陈以及版权专员小孙。王工还没来,估计还在北航念书吧。
而我,站在中间,十二岁,个子只到高军的肩膀,但腰板挺得笔直。
那时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劲。
现在什么都有了,那股劲还在吗?
我问自己。
(晚11点20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姐姐的短信:
“睡了吗?妈让我提醒你按时吃饭。”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我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
我回复:“还没,一会儿睡。你们呢?”
很快回复:“刚吃完西瓜,爸在看新闻联播重播。妈在织毛衣,说是给你冬天穿。”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县城家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白天的新闻。母亲在灯光下织毛衣,针线穿梭。姐姐可能在看书,或者在戴着耳机听歌。
很平常的画面。却让我眼眶发热。
重生七年,我改变了很多东西——家人的生活、团队的命运、甚至开始触碰产业的脉络。但有些东西,我改变不了,也不想改变。
比如家人的牵挂,比如胡同深夜的灯光,比如夏夜窗外的蝉鸣。
这些是锚,把我固定在现实里,不会因为飞得太高而迷失。
我又想起张汝京在奠基仪式上说的话:“不管你飞多高,走多远,都要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那个地方,对我来说,不只是地理上的县城,更是这些细碎而真实的瞬间。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高军:
“小田总,新办公室装修图纸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另外,武汉网吧联盟的陈虎想约你下周通个电话,他们想扩大联盟范围。”
我回复:“好,图纸明天看。电话你安排时间,提前把资料发我。”
放下手机,我重新看向报表。
但这一次,心态不同了。
我不再觉得这些数字是负担,而是责任。对家人的责任,对团队的责任,对247个信任我的人的责任。
还有,对这个时代的责任。
我知道未来二十多年中国会发生什么——互联网爆发、移动通信革命、电子商务崛起、文化产业繁荣……但也知道会经历什么——非典、地震、金融危机、国际关系的起伏……
作为一个重生者,我可以在这些浪潮中仅仅为自己谋利,赚够了钱就躲到国外去,过逍遥日子。
但我不会那么做。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那样太无聊。
重生一次,如果只是为了重复上一世的失败,或者仅仅追求个人享受,那有什么意义?
我想起1999年5月,北约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的那个夜晚。我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电视新闻,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时我就知道,个人再成功,如果国家不够强大,一切都是虚的。
芯片就是这样的领域。你不做,别人就卡你脖子。你做了,可能失败,可能亏损,但至少有了尝试的资格。
“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张汝京说。
那么,我就做那个迈出第一步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平静下来。
我推开报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胡同特有的味道——煤球燃烧后的余味、夜来香的香气、还有远处夜市飘来的烧烤烟火气。
这味道很北京,很真实。
我深吸一口气,让夜风充满肺部。
胡同深处,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我记得便利店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刘。他儿子在天津读大学,学计算机。有一次深夜我去买水,他正在整理货架,我们聊了几句。
“我儿子说,以后想来北京,进你们这样的公司。”刘叔笑着说,脸上有自豪,也有担忧,“北京机会多,但房价也贵啊。”
我说:“机会是自己创造的。”
现在想来,这句话既是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机会不是等来的,是创造出来的。就像芯片,如果没人做,就永远没有机会。
我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2000年7月23日,回京第一夜。问题清单:”
写到这里,我停顿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慢慢凝聚成一颗黑色的珠子,颤巍巍的,将落未落。
我在想,该从哪个问题开始?
是现金流?是管理复杂度?是时代窗口期?还是个人定位?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扯出一个线头,可能带出更多死结。
但我必须开始。
笔尖落下:
”1 现金流的可持续性
芯片需要未来4-6年至少1亿美元跟投资金,现有业务无法支撑
音乐业务受盗版冲击,利润空间被压缩
网吧系统增长已到瓶颈期“
写完这三行,我停了停。
然后继续:
”2 管理复杂度
五条业务线互相牵扯
团队规模扩张带来的文化稀释
自己即将入学,远程管理效率问题
3 时代窗口期
互联网泡沫已破,但真正的机会刚刚开始
中国加入wto在即,规则将变
数字音乐、网络游戏、社交网络都处于萌芽期
4 个人定位
16岁,清华新生,多重身份如何平衡
重生者的先知优势还剩多少
精神锚点找到了,但如何保持“
写完这四大问题,我又将重生者的先知几个字重重地涂抹掉,直到从背面也看不出痕迹才放下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墙上投下我的影子,巨大的,摇晃的。
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皮影戏。一张白布,几根竹棍,灯光一照,影子就有了生命,能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但我知道,那只是影子。真实的血肉在幕后,操纵竹棍的人手上全是老茧。
我现在就是那个操纵竹棍的人。不同的是,我不仅要操纵影子,还要成为影子的一部分——既要站在台前,又要隐在幕后。
这很难。但必须做。
因为没有人能替代我。
(凌晨0点47分)
我重新翻开报表,但不是看整体数据,而是看细节。
比如好听音乐网的日活用户曲线图。
图表显示,日活从1月份的82万,增长到6月份的158万,几乎翻了一倍。但增长曲线不是平滑的,有几次明显的跃升:
第一次跃升:3月5日,日活从91万跳到113万。
原因:那天我们上线了“原创音乐人专区”,第一批入驻了37位独立音乐人。
第二次跃升:4月15日,日活从127万跳到142万。
原因:与滚石、华达达成版权合作,上线了3000首正版歌曲。
第三次跃升:6月15日,日活从148万跳到158万。
原因:《genesis》全球发行,带动流量。
这让我看到一件事:内容驱动增长。
用户来好听音乐网,不是为了技术多先进,界面多漂亮,而是为了听歌。有好歌,用户就来;没有,就走。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有多少独家内容?
看起来不少。但分解一下:
自有版权(星海艺人作品):1,237首
代理版权(合作方作品):7,505首
代理版权是有期限的。滚石的合同是三年,华纳是两年。到期后如果续约,价格肯定要涨。如果不续约,这些歌就没了。
所以,必须建立自己的内容壁垒。
我想起“星声计划”训练营。级。这些人是未来的内容生产者。但培养他们需要时间,需要资源。
我算了一笔账:
培养一个a级学员,每年投入约50万(导师费、制作费、宣传费)。
10个就是500万。
27个就是540万。
加起来1,040万。
这还只是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呢?如果扩大规模呢?
钱从哪里来?
我继续翻报表,看到网吧业务的利润数据:上半年净利润1,420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一动。
网吧业务是现金流最稳定的。虽然增长慢,但每个月都有钱进来。如果用它来养内容呢?
但王工肯定不同意。他正准备把网吧业务打包上市,需要漂亮的利润数据来撑估值。
我理解他。上市不是目的,是手段。上市后可以融资,可以给团队股权激励,可以扩大影响力。
但如果为了上市,牺牲长期的内容投入,值得吗?
我不知道。
商业就是这样,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权衡和取舍。
我放下报表,走到办公室的书架前。
书架很满,分门别类:音乐理论、计算机技术、企业管理、历史典籍、文学作品……还有一排是行业报告,从1994年到2000年,每年一本,我自己整理的。
我抽出1999年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是我的手写笔记:
“1999年,互联网泡沫达到顶峰。纳斯达克指数从1月1日的2,208点,涨到12月31日的4,069点,涨幅84。但泡沫终将破裂,预计在2000年3月见顶,然后崩盘。”
这是我1999年1月写的。当时没人相信。高军看了,委婉地说:“小田总,是不是太悲观了?”
结果呢?2000年3月10日,纳斯达克冲到5,132点,然后掉头向下,到4月17日跌到3,321点,一个月跌了35。
我们因为做了对冲,不仅没亏,还赚了2,200万美元。
这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先知视角是优势,但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如何把先知视角转化为具体的行动。
我知道互联网泡沫会破,所以做了对冲。我知道芯片产业重要,所以投了024亿。我知道数字音乐是未来,所以做了好听音乐网。
但知道和做到,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比如现在,我知道网络游戏会爆发,社交网络会改变世界,移动支付会成为基础设施……但我该怎么切入?以什么姿势切入?投入多少资源?风险多大?
这些,记忆不会告诉我答案。
只能自己找。
(凌晨1点30分)
我有些饿了。打开抽屉,里面有几包饼干,是高军放的。他说我经常熬夜,要备点吃的。
我拆开一包,是苏打饼干,咸的。配着凉白开,慢慢吃。
饼干很脆,在寂静的夜里,咀嚼声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还在镇上的老家,晚上饿了,母亲会给我煮一碗面条。清汤面,撒点葱花,卧一个鸡蛋。我趴在桌上吃,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笑。
那时觉得,一碗面就是全世界。
现在呢?全世界都在我手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不是矫情,是真切的感觉——拥有的越多,责任越大,越不敢放松。
就像此刻,我在吃饼干,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问题:
游戏怎么做?社交怎么做?支付怎么做?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无数的细节、无数的决策、无数的风险。
我忽然想起金佚林院长说过的话:“心稳了,声音才稳。”
现在我的心稳吗?
不稳。
我在焦虑。焦虑时间不够,焦虑资源有限,焦虑决策失误。
但我必须让自己稳下来。因为我不稳,团队就不稳。团队不稳,一切都会垮。
怎么稳?
我想起在西安采风时,秦腔艺人王老教我的一段话:“唱戏的人,上台前心里可以乱,但一开嗓,心就得定。因为你的声音要带着观众走,你乱了,观众就散了。”
我现在就是那个要上台的人。
台下有家人,有团队,有合作伙伴,有成千上万的用户。
我不能乱。
我深呼吸,几次之后,心跳渐渐平缓。
然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晚上的结论:
“第一天:承认问题的存在,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核心矛盾:芯片需要未来4-6年至少1亿美元跟投资金,现有业务无法支撑。”
“解决方向:寻找爆发性增长点。候选:网络游戏、社交增值、电子商务。”
“前提:保持心稳。不急,不贪,不盲从。”
写完后,我合上笔记本。
夜更深了。胡同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只有偶尔的虫鸣。
我走到窗边,看着夜空。
北京的夜空很难看到星星,被太多的灯光遮蔽了。但我知道,星星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就像有些事,有些方向,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去发现,去靠近。
我关上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
然后,我躺在沙发上,盖了条薄毯。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是数字,不是报表,而是一幅画面:
1993年的夏天,九岁的我站在老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稻田。风吹过来,稻浪起伏,像金色的海。
那时我刚重生,心里全是惶恐和迷茫。
但现在,七年过去了,我不再惶恐,不再迷茫。
有的只是责任,和前行。
“睡吧。”我对自己说。
(清晨6点)
窗外,第一声鸟鸣响起。
天快亮了。
我醒了,比闹钟早半小时。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淡蓝色的光影。
我起身,简单洗漱,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
胡同刚刚醒来。早餐摊开始生火,豆浆的香味飘出来。遛鸟的老人提着笼子,鸟儿在笼子里清脆地叫着。
我沿着胡同慢跑,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跑到尽头,是什刹海。水面平静,荷花盛开,晨练的人们在打太极、舞剑、跑步。
我沿着湖边跑,脚步轻快。
跑着跑着,心里那些问题似乎被暂时放下了,身体在运动,大脑在放空。
但我知道,放空是为了更好地思考。
今天,我要去国家图书馆。在故纸堆里,也许能找到答案,或者,至少能找到平静。
跑完步,我在湖边做了拉伸。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水面上,金光闪闪。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要在这新的一天里,继续寻找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