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22日,上午八点。
我坐在电话机旁,手里握着张老师的号码,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串数字。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心上。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你好,清华招生组。”
“张老师,我是田浩彣。”
“田同学!”电话那头传来张老师温和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清爽,“考虑得怎么样了?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挺好的。张老师,我决定来清华。”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然后是真诚的笑声:“太好了!太好了!欢迎你加入清华大家庭!我就知道,你会做出这个选择。”他顿了顿,“昨天回去的路上我还在想,你这个孩子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清华的风格应该适合你。”
“但是张老师,我还有一些具体的想法,想跟您再沟通一下。有些细节,昨天没来得及细说。”
“你说你说,我听着。”张老师的声音认真起来。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让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第一,关于本硕连读。我想申请计算机系的本硕连读项目,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大二就能确定导师,提前进入课题研究。我不只是想上课考试,还想真正做点东西。”
张老师沉吟了几秒,听筒里传来他翻动纸张的声音,可能是在看什么材料。“本硕连读没问题,你的分数完全够格。计算机系每年都有这样的名额,给特别优秀的学生。”他顿了顿,“但大二确定导师……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一般来说,本科生大一大二主要是打基础,大三才开始进实验室接触课题。不过——”
他话锋一转:“如果你特别优秀,大一成绩能保持在年级前列,我可以帮你问问系里,看看有没有老师愿意提前接收。有些年轻老师项目多,需要人手,可能会愿意带特别有潜力的本科生。但我要实话实说,这条路不容易,你得证明自己值得。”
“我明白。我会用成绩说话。”
“好,有这个决心就好。”张老师说,“第二点呢?”
“第二,关于课程安排。”我斟酌着用词,“我可能因为一些个人事务,需要偶尔请假。不是经常性的,但可能会有那么几次,需要离开学校几天。我希望学校能允许我通过补课、单独辅导的方式完成学习任务。如果需要额外付费请老师辅导,我愿意承担费用。我不想因为缺课影响学习效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想象张老师在思考的样子。过了会儿,他的声音传来,很认真:“田同学,清华有严格的考勤制度,这个我不能给你保证。教务处有规定,每门课缺勤超过三分之一,就没有考试资格。这是对所有学生的要求。”
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帮你做两件事:一是向系里说明你的特殊情况,争取一些弹性。比如有些非核心课程,或者实践性强的课程,也许可以商量;二是为你安排一个责任心强的辅导员,协助你协调课程和老师沟通。辅导员可以帮你提前请假,和任课老师说明情况,争取理解。”
“不过,”他加重了语气,“核心课程,特别是数学、数据结构、算法这些计算机系的硬课,你必须保证出勤。这些课环环相扣,缺一次可能就跟不上了。这是底线。”
“好,这样也可以。”我说,“我会优先保证核心课程。”
“第三,关于住宿。我想申请走读,但平时大部分时间还是会住校。我想在学校附近租房,需要时有个独立空间处理事务。这样既不耽误集体生活,也能兼顾一些必要的事情。”
“这个我昨天说了,可以。”张老师爽快地说,“清华周边房源很多,海淀这一带高校多,租房市场成熟。你可以开学前过来看看,我建议八月中旬就来,那时候毕业生刚走,房源多一些。”
他想了想:“其实,我认识房管处的老师,可以帮你问问校内教师公寓有没有空房。照澜院、西王庄那边,有些老师把房子租给学生,虽然贵一点,但胜在校内,安全,也方便。离教学楼、食堂、图书馆都近,能省不少时间。”
“那太好了,如果能租到校内的房子最好。”
“还有吗?”张老师问。
我想了想:“最后一点,张老师。如果将来我想跨专业学习,比如选修生物医学工程的课程,或者旁听医学院的讲座,学校能提供支持吗?我不是要双学位,就是想拓宽知识面。”
张老师笑了,笑声里带着欣赏:“田同学,你真是……想得很远。一般学生拿到清华录取通知书,想的是怎么玩,怎么放松。你已经在想怎么学更多东西了。”他顿了顿,“这个我不能打包票,但清华鼓励学科交叉,这几年也在推跨学科选修。如果你计算机系的课程学得好,有余力去学其他专业,学校一般不会阻止。甚至,如果你特别优秀,将来申请辅修或者双学位也是可能的。”
“不过,”他又回到那种务实的语气,“我建议你先站稳脚跟。把计算机系的主干课程学好,拿到好成绩,建立信誉。这样你后面想做什么,老师也更容易支持你。一步一个脚印,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了。谢谢张老师,您考虑得很周到。”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张老师说,声音温和下来,“你的录取通知书会在一周内寄出。八月中旬,学校会组织新生夏令营,建议你参加,提前熟悉环境和同学。计算机系也会有一些迎新活动,你可以认识未来的同学和老师。”
“好的,我会尽量安排时间。”
“那就这样。再次欢迎你,田浩彣同学。九月份,清华园见。”
“谢谢张老师,再见。”
挂了电话,听筒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还有些温热。我放下电话,走到阳台上。
清晨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群山起伏,在晨雾中显出苍翠的轮廓,一直延伸到远方。
母亲走过来,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桌子:“定了?”
“定了。清华计算机系。”
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然后继续擦桌子。
但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消化情绪——这个从不善于表达情感的女人,总是用行动代替语言。
上午十点,我又给北大陈老师打了电话。拨号的时候,心里有些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陈老师,我是田浩彣。”
“田同学,早上好。”陈老师的声音依然温和,“考虑好了?”
“嗯。陈老师,谢谢您昨天专程过来,也谢谢您给我讲了那么多北大的事情。但我最后决定去清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老师依然优雅的声音:“没关系,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尊重。清华和北大是兄弟院校,各有特色,选择哪个都没有错。”
她顿了顿:“不过说实话,我有点遗憾。我觉得你的气质里有一种人文的东西,不只是工科思维。看你写的书,听你说话,能感觉到。”她笑了,“但也许这就是北大老师的毛病,总觉得所有人都该来北大。”
“陈老师,北大真的很好,您说的元培学院我也很向往。只是我现在的实际情况,可能需要更灵活一些的安排。清华那边愿意在这方面做一些协调。”
“我理解。”陈老师说,声音里没有不快,只有遗憾,“每个学校的管理风格不同。不管怎么样,都恭喜你。清华是非常好的学校,你会学到很多东西。如果以后有兴趣,可以来北大听讲座、选课,清华北大的学生互相选课是常事。两校离得近,这是优势。”
“谢谢陈老师。我会的。”
“好,那就这样。祝你大学生活顺利。如果以后改变主意,研究生可以考虑北大。”她开了个玩笑。
“谢谢您。”
挂了电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选择就是这样,选了一个,就得放下另一个。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最适合的选择。
下午,我开始整理回北京的行李,星海文化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半年度会议、芯片投资进度、新专辑的市场反馈、网吧系统的升级……
房间里,那个跟随我多年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已经放了几件夏天衣服,一些洗漱用品,剩下的空间要装书——不是小说,是计算机专业的入门书。我在北京西单图书大厦买的《c语言程序设计》《数据结构导论》,还有几本英文原版教材,都还崭新,等着我去翻开。
手机震动,是高军。
“小田总,定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会议室外面。
“嗯,清华。”
“什么时候回北京?半年度会议还开吗?”
“明天回,会议照常开。”
“明白。材料都准备好了,各部门的数据汇总完毕。”高军顿了顿,“对了,清华那边的房子,我已经让人去打听照澜院的房源了。我有个朋友在清华后勤处,他说八月份正好有老师出国访学,房子空出来一年。两室一厅,老房子但干净,离三教很近。我让他留着了。”
我心里一暖:“高哥,谢谢你。这些事本来该我自己操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高军带着笑的声音:“谢什么。四年了,该说谢谢的是我。”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小田总,说真的,这四年我看着你长大——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格局上的。十六岁,很多人还是懵懵懂懂的,你已经要管理公司、做音乐、写书、投资芯片了。现在还要去清华上学……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不紧。”我说,“我喜欢这样。闲着反而难受。”
高军笑了:“也是,你这性格。”他正色道,“公司这边你放心,我们几个会把日常运营管好。大事等你决策,小事我们处理。”
“高哥,”我忽然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是高军有些发涩的声音:“说这些干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行了,不煽情了。明天机场见,我去接你。”
“好。”
挂断后,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摊开的行李箱,看着书架上的书,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难得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动,是林薇的短信:“听说你选了清华?恭喜。”
我回复:“嗯。你呢?想好考哪里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还没想好。”
又一条短信进来:“但不管哪里,北京见。”
很简单的几个字,对于一个县城女孩来说,我知道说出“北京见”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
那不是随口说说的客套话,而是一个承诺,一个目标,一个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实现的未来。
“好,北京见。”我回复。
傍晚,姐姐从学校拿回了志愿填报表,她坐在书桌前,拧开钢笔,工工整整地在第一志愿栏写下了“北京师范大学英语教育专业”。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姐,你不考虑一下北大吗?你的分数也够。”我问,“北大的外语学院也很强。”
姐姐摇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想好了,就北师大。当老师是我的理想,北师大是全国最好的师范院校。”她抬起头看我,“浩彣,你知道吗?我查了很多资料,北师大的英语教育专业,不仅要学语言,还要学教育学、心理学、课程设计。我想学的就是这些——不只是怎么教英语,而是怎么当一个好老师。”
她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找到方向的人才有的光:“我想像妈妈一样,但又不一样。我想教英语,想带学生看英文电影,听英文歌,读英文诗。想让他们知道,学一门外语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多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我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这个曾经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和我争得面红耳赤,会在我被欺负时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会在深夜里和我一起背单词的女孩,真的长大了。她找到了自己的路,一条清晰而坚定的路。
“你会是个好老师的。”我说。
“你也会是个好科学家——或者企业家,或者音乐家,或者……”她笑了,“我也不知道你最后会成为什么。你身上可能性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正因为不知道,才值得期待。如果一眼就看到头,那多没意思。”
晚饭后,我们一家人又坐在客厅里。这次是正式的家庭会议,讨论我和姐姐上大学的具体安排。父亲泡了一壶浓茶,母亲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记账用的,现在要记下我们上大学需要准备的东西。
父亲先开口,声音很稳:“雪雪去北师大,浩彣去清华,都在北京。你俩互相有个照应,我们放心。”他喝了口茶,“北京是大城市,不像咱们小县城,人多车多,你们要小心。特别是雪雪,第一次出远门,不要轻信陌生人。”
“爸,我都十八了。”姐姐抗议,“又不是小孩子。”
“十八也是孩子。”母亲接过话头,手里拿着笔,“在爸妈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孩子。”她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生活费我算过了,你俩每个月各五百,够不够?吃饭、买书、日用品,应该差不多了。”
“妈,不用。”我说,“我自己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母亲坚持,语气不容反驳,“上大学了,该花的花,该省的省。五百是基础生活费,你要是不够就说,妈再给你加。但不能乱花,钱要花在正道上。”
姐姐也说:“妈,我暑假可以去当家教,也能挣钱。”
“家教可以,但别耽误学习。”父亲说,“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学习。钱的事,家里有,供你们上大学没问题。”他顿了顿,“不要有负担,安心读书。等你们工作了,再孝顺我们。”
我看着父母,心里暖流涌动。这就是我的家人——朴实,实在,永远想把最好的给我们,却从不要求回报。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撑起了这个家,撑起了我们的未来。
“爸,妈,”我说,“你们放心,我和姐在北京会互相照顾。而且我准备在北京买房子,姐周末可以过来住。我们不会乱花钱,也不会学坏。”
“买房子?”母亲惊讶,笔停在本子上。
“嗯,公司买的,算是投资。”我轻描淡写地说,“就在学校附近。”
父亲点点头,没多问。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我时不时冒出些“超出认知”的事。
从十岁他陪我去北京,到开公司,到出书,到投资芯片,这个儿子走的路,早就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但他选择信任,选择支持,这是他爱的方式——不追问,不质疑,只是在我需要时,给我一个坚实的后背。
“那行,”父亲说,“你照顾着点你姐。她第一次出远门,什么都不懂。你是男孩子,要多担待。”
“爸,我真的不小了。”姐姐再次抗议。
“在爸妈眼里,你八十岁也是孩子。”母亲说,眼眶有点红,“在外面小心点,不要晚上一个人出门,有事给你弟打电话。同学之间好好相处,不要跟人闹矛盾。学习上尽力就行,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要把所有叮嘱一次性说完。我和姐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些唠叨,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听起来格外珍贵。
会议开到九点。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父亲和母亲回房休息,我和姐姐还坐在客厅里。电风扇嗡嗡地转着,电视已经关了,屋子里很安静。
“浩彣,”姐姐忽然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你去了清华,公司怎么办?那么多事,你能兼顾吗?”
“高军管着,我遥控指挥。”我说,“大事我决定,小事他们处理。这几年已经形成了一套管理机制,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也能正常运转。”
“你会不会太累?”姐姐看着我,“又要学计算机,又要管公司,还要做音乐……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习惯了。”我笑了笑,靠在沙发背上,“而且我觉得,上学和工作不冲突,反而能互相促进。学计算机能让我更懂技术,理解互联网的底层逻辑;做音乐能让我保持创造力,不被技术思维固化;管公司能锻炼我的综合能力——沟通、决策、领导力。这些是课堂上学不到的。”
我顿了顿:“其实,很多企业家都是边工作边学习的。实践中的问题,可以带回学校思考;学校里的理论,可以在实践中验证。这是一种很好的循环。”
姐姐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羡慕,也有些担忧:“你真厉害,能做这么多事,还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就做不到。我只能专心做一件事,多了就会乱。”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我说,“你的路是当老师,培养下一代。这也很伟大,甚至比我做的事更有意义。你影响的不是一个公司,不是几张唱片,而是一代又一代的学生。这些学生会把你教的东西带到四面八方,会影响更多人。这种影响力,是几何级增长的。”
“伟大谈不上,”姐姐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喜欢。喜欢跟学生在一起,喜欢看到他们从不懂到懂,从迷茫到清晰。那种成就感,很实在,很温暖。”
“那就够了。”我说,“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以此为生,这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或者知道了却无法选择。你能在十八岁就找到方向,很幸运。”
窗外,县城的灯火渐次熄灭,老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夏夜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
“浩彣,”姐姐轻声说,目光看向窗外,“你说我们这一代,会比爸妈那一代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很复杂,不是简单的好或不好能概括的。
“物质上肯定会更好。”我缓缓说,“我们有机会上大学,有机会去大城市,有机会接触更广阔的世界。我们会有更好的工作,更高的收入,更丰富的物质生活。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但精神上……不一定。”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爸妈那一代,虽然物质匮乏,但精神上有一种单纯和坚定。他们相信的东西很纯粹——努力工作,养家糊口,把孩子培养成人。他们的目标明确,路径清晰,虽然辛苦,但心是定的。”
“我们这一代,”我继续说,“选择多了,机会多了,但困惑也多了。我们要面对传统的断裂,西方的冲击,价值的多元。我们要在全球化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要在快速变化中保持平衡。我们会比爸妈那一代拥有更多,但可能也会失去一些东西——那种简单而坚定的幸福感。”
姐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迷茫吗?在你做了这么多事,取得了这么多成绩之后,你还会迷茫吗?”
“偶尔会。”我诚实地说,“特别是在做重大选择的时候——比如要不要投资芯片,要不要发那张专辑,要不要坚持走这条路。还有现在,选择清华还是北大,选择什么样的大学路。”
“那迷茫的时候怎么办?”
“迷茫的时候,我就停下来,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说,“想清楚了初心,就能找到方向。比如做音乐,最开始是因为喜欢,后来是因为想表达,再后来是因为想连接更多的人。比如开公司,最开始是想自己做点事,后来是想帮更多的人做点事,再后来是想建立一个平台,让有价值的东西被看见。”
我看着姐姐:“想清楚了这些,就不会太迷茫。因为你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一个更大的目标。这个目标可能很遥远,但每一步都在靠近。”
“你想清楚了吗?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姐姐问,眼神认真。
我看向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
“最开始,可能是因为某种焦虑,想证明自己。”我缓缓说,“想证明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想证明我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这种焦虑,可能每个有点天赋的孩子都有。”
“后来,是因为喜欢。喜欢音乐,喜欢创作,喜欢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的过程。那种创造的快乐,很纯粹,很强烈。”
“再后来,是因为责任。对家人的、对团队的、对签约艺人的……”
我顿了顿,声音更沉静:“现在,是因为相信。相信音乐能连接人心,跨越语言和文化的隔阂;相信技术能改变生活,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相信文化需要传承和创新,传统不是包袱,而是根基。相信我们这个时代,需要有人去做一些看起来很难,但很重要的事。”
“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完,但我可以从我开始。就像张汝京博士说的——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姐姐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变得清晰。然后她说:“浩彣,你变了。”
“变了?”我转头看她。
“变得……更坚定了。”姐姐说,在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以前你虽然也做很多事,但总觉得你在赶路,很急,像背后有什么在追着你。现在你好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你不只是做事,还在思考为什么做这些事。这种思考,让你更稳了。”
我笑了:“可能是因为高考吧。在考试的过程中,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就是……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题,得自己解。我要的是属于我自己的答案,哪怕笨一点,慢一点,但那是我的。”
姐姐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高考前,我总是担心考不好,担心让爸妈失望,担心辜负这么多年的努力。但真的考完了,反而轻松了。因为我知道,我尽力了。结果如何,我都接受。这不是放弃,而是接受——接受自己的极限,也接受命运的安排。”
“这就是成长吧。”我说,“从对抗到接受,从焦虑到平静,从寻找答案到成为答案。”
那一夜,我和姐姐聊到很晚。
聊小时候的事——我九岁那年非要自学,她开始只以为我想逃学;我十岁去北京,她偷偷哭了好几天;我第一本书出版,她买了好多本送同学……聊爸妈的辛苦,聊未来的想象……
这是我们姐弟俩少有的深谈。平时,我们更多的是互相调侃,互相支持,但很少这样坐在一起,聊内心深处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都要离开家了,也许是因为都站在人生的新起点上,我们都需要确认一些东西——确认彼此的理解,确认家人的支持,确认自己的方向。
凌晨一点,我们才各自回房。
我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高考结束了,大学确定了,人生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但我知道,挑战才刚刚开始。
清华的学习不会轻松——那些传说中“卷”到极致的学霸,那些艰深的专业课程,那些严格的考核要求。
公司的管理不会简单——团队在成长,业务在扩张,竞争在加剧,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很多人的饭碗。
芯片的投资充满变数——张汝京说的那些困难,专利壁垒、技术封锁、资金压力,每一个都是硬仗。
音乐的创作需要突破——既要保持真诚,又要不断创新,既要尊重传统,又要面向未来。
但这些,不正是生活的意义吗?
在挑战中成长,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在复杂中保持简单。就像金佚林院长说的:“心稳了,声音才稳。”
现在,我的心稳了吗?
也许还没有完全稳,但至少,我知道方向在哪里。
我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条路,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知道路上会有哪些困难,也知道自己有哪些力量可以依靠。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田浩彣,前路漫漫,有光,有影,有山,有水,有未知的风景,也有确定的坚持。
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那就走下去吧。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