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21日,清晨六点十二分。
天还没亮透,县城家里的座机铃声就像警报一样炸响。我从床上坐起来,听见母亲匆忙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
“喂?……是,是田浩彣家……多少?”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颤抖,那是一种极力克制却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激动。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看见母亲握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在晨光中微微抖动。
父亲也从主卧出来,睡眼惺忪地问:“一大早的,怎么了?”他的头发有些蓬乱,身上还穿着那件有个破洞的棉背心。
母亲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哭出来,深吸一口气把话筒递给我:“招生办的刘老师,找你的。”
我接过话筒:“刘老师,是我。”
电话那头是哥哥的老同事,县招生办的刘老师。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浩彣,分数出来了!你自己记一下——总分697!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43,化学139,物理135!”
我拿了支笔,在茶几的便签纸上记下这串数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在我听来清晰无比,像是刻在时间上的痕迹;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数字上,每一个都闪着光。
“全省排名呢?”
“第5!理科全省第5!”刘老师几乎在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蝌蚪儿正在我旁边,他快蹦起来了!”
背景音里传来哥哥熟悉的欢呼声,还有其他人的祝贺声。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招生办那间满是文件柜的办公室里,哥哥拍着桌子大笑,其他老师围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讶和骄傲。
在这个小县城里,一个全省第五足够让所有人记住很久。
“好,我知道了。谢谢刘老师。我姐的成绩呢?”
“还谢什么!你姐的成绩现在还没统计到,估计要下午。”刘老师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了,“咱们县从来没出过全省前五!浩彣,你给咱们长脸了!”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石英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像是丈量着这个不同寻常的清晨。
母亲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暖而厚重。
“妈,”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我考了697,全省第五。”
母亲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欣慰、骄傲、如释重负,还有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每一道痕迹里藏着的辛劳。“我就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我儿子肯定行。从你小时候,妈就知道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父亲愣了三秒,手里还拿着准备去洗漱的毛巾。然后,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司机,这个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开着长途货车盘旋在云贵山路上的男人,转过身,走进厨房,拿起灶台上的烟盒,动作有些迟缓地抽出一支点上。他背对着我们,肩膀在晨光里微微颤抖。烟雾升起来,在晨光中缭绕,像一种无声的语言。
母亲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声音,只有晨光里两个相伴半生的身影,和他们之间那些不用言说的懂得。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晨光里,看着他们。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还没开始鸣叫,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刻,我知道这分数不只是我的——它是属于全家人的。
是母亲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的坚持;是父亲跑长途供我们读书的艰辛;是姐姐从小学开始为我整理笔记的孜孜不倦。
手机开始震动,打破了这份安静。
第一条短信来自高军:“小田总,听说可以查分了?怎么样?”
我回复:“697,全省第五。”
几乎是秒回:“牛逼!!!”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我能想象他在手机那头的样子——大概会拍桌子,然后立刻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然后是王工、赵振、张颖……团队的信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这些和我一起在北京奋斗了四年的人,他们比我更早知道分数可以查询,比我更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最后是李宗盛,很简单的一句话:“很好。但分数只是分数,别被它定义。”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明白。”
正要关机,又一条短信进来。
来自林薇:“小老板,听说今天出分,紧张吗?”
我看了两遍那条简短的话,回复:“697。你也加油。”
她的回复很快:“哇!真好。我会加油的。明年,北京见。”
很简单的几个字,但我能读出其中的重量。
我放下手机,看见父亲已经转过身,眼睛有些红,但脸上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踏实而骄傲的笑容。
“浩彣,”他说,声音比平时温和,“等你姐回来,咱们今天……庆祝一下?我去买条鱼,让你妈做你最爱吃的水煮鱼。”
“爸,”我说,“庆祝不急。今天可能会有人来。”
上午九点半,门铃响了。
第一个来的,是清华招生组的张老师。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领子竖着——看上去有些过时,但透着一种认真的学者姿态。
他戴着金属框眼镜,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更像是个中学老师而非大学招生官。
“田浩彣同学是吧?恭喜恭喜!”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足,手掌宽厚温暖,“697分,全省第五,太优秀了!我一路都在想,咱们省今年这个第五名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母亲赶紧泡茶,用的是家里最好的茶叶——那还是我去年从北京带回来的龙井。父亲递烟,被张老师婉拒了:“谢谢,不抽不抽。学校里待久了,习惯啦。”
“张老师,您怎么这么快就……”母亲有些惊讶,一边倒茶一边问。她的动作有些紧张,杯子碰在茶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张老师笑了,接过茶杯时微微欠身,很礼貌:“县招生办的蝌蚪儿,跟我认识好几年了,每年招生季我们都会打交道。他一早给我打电话,声音激动得不行,说弟弟考了全省第五,让我们清华一定得来看看,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原来是哥哥主动联系的。这倒符合哥哥的作风——他在县里工作这么多年,人脉广,总想为我在外面铺好路。
“田同学,理科全省第五,这个分数进清华完全没问题。”张老师看向我,说话节奏不快,但条理清晰,“你哥哥简单说了下你的情况,说你在北京有些‘经历’,平时成绩就很好,但没想到这次考得这么出色。”他用的是“经历”这个词,很含蓄。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按照你的分数,清华所有专业基本都可以选。我看了你的科目,理科均衡,数学尤其突出——148分,差两分满分,这在今年这个难度下非常难得。清华的计算机系、电子系、自动化系都很强,经管学院也是全国顶尖。你比较倾向哪个方向?”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平等的交流姿态。这是个有经验的招生老师,知道怎么和优秀的学生对话。
我还没回答,张老师又补充道:“你哥哥还提了一句,说你在北京有些‘生意’上的事,可能需要些灵活性。这个咱们可以商量,但前提是学业要保证。清华的学风你可能也听说过,严谨是出了名的。”
果然,哥哥只说了“有些生意”,没细说。这样也好,省去很多解释的麻烦。
“张老师,”我说,斟酌着用词,“我对计算机方向很感兴趣,这和我平时接触的一些东西有关。但也不局限于此。我想了解一下,清华有没有跨学科学习的可能?比如计算机和生物医学工程结合?”
张老师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对这个问题的兴趣:“跨学科?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他顿了顿,“清华确实鼓励学科交叉,这几年也在推一些跨学科项目。但对于本科生来说,一般是大一结束后才考虑辅修或双学位。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计算机和生物医学工程这两个专业,课程压力都很大,培养方案都很满。同时学会有困难,时间上可能安排不过来。”
他说话很实在,不夸大也不贬低,就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那有没有可能设计一个相对灵活的课程安排?比如允许我根据时间调整选课进度?”我问。
张老师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田同学,”他缓缓说,“清华的学风是很严谨的。这不是说学校死板,而是对学术的尊重。每门课都有严格的考勤和考核要求,这是为了保证教学质量。如果你因为外部事务需要频繁请假,可能会影响课程完成,甚至影响最终成绩。”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我理解你们年轻人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和事业,我见过一些学生,在大学期间就开始创业,做得也不错。但大学四年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有些东西错过了就补不回来了。我建议你还是选择一个主攻方向,扎扎实实学好。至于你说的灵活性……我们可以试着协调,但不能保证。学校有学校的规章制度。”
谈话到这里,气氛有些微妙。他不是在拒绝,而是在告诉我现实的边界。
“张老师,”我换了个角度,“如果我选择计算机系,有没有可能申请提前毕业,或者本硕连读?这样也许能节省一些时间。”
“这个可以有。”张老师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务实的问题更感兴趣,“对于特别优秀的学生,清华有‘本硕贯通’培养计划。如果你大一成绩优异,各科都在前百分之十,可以申请提前进入研究生阶段学习。这确实能节省一些时间,也能让你更早接触科研。”他顿了顿,“不过这条路很辛苦,要同时完成本科和硕士的课程要求,压力会很大。”
“我明白。另外,”我继续问,“关于住宿,学校能不能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允许我在校外租房?这样如果偶尔需要处理一些事情,会方便些。”
张老师摇头,但表情并不严厉:“这个不行。清华要求本科生必须住校,这是管理规定。集体生活也是大学教育的一部分,和同学相处能学到很多东西。”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如果你确实有特殊情况,可以向院系申请走读,但需要家长签字,并且要保证不影响正常上课。我们也要对其他学生公平。”
他的回答很有分寸,既坚持原则,又留有商量余地。
“那如果我在学校附近租房,平时也住校,只是偶尔需要处理事务时出去住呢?比如周末或者假期?”我问得更具体些。
“这倒可以。”张老师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只要你保证大部分时间在校,遵守宿舍管理规定,周末或假期出去住是可以的。学校周边的房源很多,价格也还适中。实际上,有些研究生和高年级学生也会在校外租房,学校对此是允许的。”
我们又聊了二十分钟,张老师详细介绍了清华的课程设置、师资力量、科研平台。他说话很有条理,提到某个教授时会说出他的研究方向,提到某个实验室时会描述里面的设备。他不是在背诵宣传材料,而是在真诚地介绍一个他熟悉并且热爱的学校。
“清华计算机系有几个很厉害的老师,比如……”他说了几个名字,有些我听说过,有些没有,“如果你对计算机网络感兴趣,大二可以申请进他们的实验室。当然,前提是你的基础课要学好。”
临走时,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这是清华的一些介绍,还有计算机系的培养方案,你可以看看。”然后他说:“田同学,你再好好考虑。清华的优势在于工科扎实,学风严谨,能给你打下很好的基础。如果你决定来清华,我们可以进一步商量课程安排的细节。我这两天还会在市里,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张老师。”
送他出门时,他忽然转身,拍了拍我的肩:“不管你最后选哪所大学,都要记住——大学是学本事的地方。本事学扎实了,以后的路才好走。”
我点点头。这句话很朴实,但很有分量。
送走清华的老师,已经快十一点了。母亲开始准备午饭,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咚咚声让人心安。父亲去楼下小卖部买饮料——他说今天肯定还要来人,家里得备些招待的东西。
下午两点,北大招生组的陈老师到了。
陈老师是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穿着米白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气质温婉,说话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田浩彣同学,恭喜。”陈老师微笑着递过北大的招生简章,那是一个印刷精美的册子,封面是未名湖的景色,“全省第五,这个分数来北大,所有专业都向你敞开。说实话,我看到你分数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学生应该会喜欢北大。”
母亲又泡了新茶。陈老师接过茶杯时微微欠身,坐下后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我听县一中的老师说,你不仅理科好,文科也很出色,还写过书?”陈老师问,眼睛温和地看着我,“《明朝那些事儿》对不对?写得很有意思,能把历史写得那么生动,很见功力。”
我有些意外:“陈老师您看过?”
“当然。”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知性的美,“北大很多老师都爱看书,我算是其中之一。你的书在教师圈里也有讨论,都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很不简单。”她顿了顿,“所以我听说你考了全省理科第五时,一点也不惊讶。能把历史写活的人,逻辑和思维都不会差。”
这番话让我对她好感倍增。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她真的去了解过,而不是凭空赞美。
“写过一些东西,都是瞎写的。”我含糊地说,保持着这个年纪该有的谦逊。
“那很好。”陈老师眼睛亮了,那是真正爱才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北大的优势在于文理兼修,学科齐全。我们不像清华那样偏重工科,北大是综合性大学,文理医工农都有。尤其是我们的元培学院,实行通识教育,大一不分专业,你可以广泛涉猎各个学科,文学、历史、哲学、物理、化学……什么都学一点,大二再确定方向。这种模式非常适合综合素质高、兴趣广泛的学生。”
她翻开招生简章,指给我看:“你看,这是元培学院的课程设置,非常灵活。你可以选哲学的课,也可以选物理的课,还可以选修艺术类课程。北大有全国最好的文科,也有很强的理科。而且——”她抬头看我,“北大的人文氛围是全国独一无二的。未名湖、博雅塔、图书馆……在这种环境里学习,对人的熏陶是终身的。很多学生毕业多年后都说,在北大收获最大的不是专业知识,而是那种开阔的视野和独立思考的能力。”
她说得很动情,能看出她对北大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
“陈老师,”我问,“如果我对计算机和医学都感兴趣,北大能支持这种跨学科学习吗?”
“当然可以。”陈老师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北大的医学部是全国顶尖的,计算机学院也很强。元培的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设计学习方案。不过——”她语气变得认真,“跨学科学习需要很强的自主学习能力和时间管理能力。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这不是简单的选几门课,而是要真正消化两个领域的知识。”
她不是在质疑,而是在帮我理清现实。
“我可以试试。”我说。
陈老师笑了,那是长辈看晚辈时宽容而期待的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我要提醒你,北大的课程要求很高,每个专业都有严格的培养计划。如果你既要学计算机,又要学医学,可能会非常辛苦。而且——”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北大对学术规范要求很严格。这不是死板,而是对学术的敬畏。每门课都有出勤率要求,作业、考试都必须按时完成。如果你因为外部事务频繁缺课,可能会面临挂科甚至退学的风险。北大不会因为一个学生优秀就降低标准,这对其他学生不公平,对学术也不尊重。”
她说得很直接,但也很真诚。
“那有没有可能申请弹性学制?比如延长学习年限,或者允许我分段完成学业?”我问。
陈老师摇头,但眼神是温和的:“北大实行的是学年学分制,原则上要在四年内完成学业。特殊情况可以申请休学,但不能因为个人事务频繁中断学习。”她顿了顿,“田同学,大学不是高中,它有一套完整的培养体系和学术规范。我理解你可能有些个人事务需要处理,但既然选择了上大学,就要以学业为主。否则,既耽误了学习,也做不好其他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谈话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北大的态度——他们欢迎优秀学生,欣赏多元化的人才,但不会为了个别学生改变既有的学术规范。这是一种坚持,也是一种公平。
“陈老师,如果我选择元培学院,大一结束后确定计算机方向,但同时选修医学部的课程,这样的路径可行吗?”我问了个更务实的问题。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陈老师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元培的学生可以选择主修一个专业,同时选修其他专业的课程。实际上,很多元培的学生都是这样做的。但我要提醒你,医学部的课程专业性很强,如果没有生物学、化学的基础,学起来会很难。你可能需要额外花时间补基础。”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北大的校园生活、社团活动、国际交流项目。陈老师说起北大的历史,从京师大学堂到五四运动,从西南联大到新时代,她如数家珍。讲到一些老教授的故事时,她眼里有光——那是真正热爱教育、热爱知识的人才会有的光。
临走时,她站起来,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我说:“田同学,北大和清华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清华严谨务实,像一位严师;北大自由开放,像一位挚友。你要根据自己的性格和未来规划来选择。无论你选哪所,都希望你能在大学里找到自己的方向,而不只是混一张文凭。”她顿了顿,“你是有天赋的孩子,但天赋需要扎实的学问来支撑。好好选,好好学。”
“谢谢陈老师。”
送她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了,如果你来北大,文学院的几个教授肯定会想见你。他们对年轻作家总是特别关照。”
我笑了:“我会考虑的。”
送走北大的老师,已经是下午四点。夏日的阳光依然炽烈,照在老街上,把一切都晒得明晃晃的。我站在门口,看着陈老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
家里的电话和我的手机开始轮番响起。复旦、上海交大、浙大、南京大学……招生老师的语气一个比一个恳切,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有承诺奖学金的,有承诺保研的,有承诺国际交流机会的。我一一道谢,婉拒,说已经有意向学校。有些老师会追问选择了哪里,我含糊地说还在考虑。
下午五点半,姐姐回来了。她班组织的蜀南竹海两日游结束,她背着一口袋的工艺品——竹编的小篮子、竹雕的书签,脸上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热死了!”她一进门就喊,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浩彣,你分数出来了?多少?”
“697,全省第五。”我说。
姐姐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然后猛地跳起来:“真的假的?!我的天!”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摇晃,“你也太厉害了吧!全省第五!咱们县第一个吧?!”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你弟比你淡定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能不激动吗!”姐姐放开我,还在原地转了个圈,“等等,那我呢?我分数出来没?”
“出来了。”我说,“632,全县第12。”
姐姐停下来,眨了眨眼:“632?比我自己估的高了十分!”她又笑起来,“可以可以,一本稳了!”
母亲端菜出来:“行了行了,先吃饭。看把你高兴的。”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父亲多盛了半碗饭,母亲不停地给我们夹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
“姐,你想报哪里?”吃饭时我问她。
母亲夹了块排骨放到姐姐碗里:“看你姐自己喜欢。当老师稳定,但别的专业也行。你爸和我不懂那些,你自己拿主意。”
父亲点头,慢慢嚼着嘴里的饭:“你姐成绩这么好,选什么都有前途。咱们家不重男轻女,你想学什么,家里都支持。”
姐姐扒拉着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和我们吃饭的轻微声响。她抬起头,眼神里有迷茫,也有期待:“耗儿,你觉得呢?你见识多,你给我说说。”
全家人都看我。灯光下,三双眼睛注视着我——父母的眼睛里有信任,姐姐的眼睛里有依赖。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姐姐:“姐,这个问题我不能替你回答。但我想说,你应该选你真正喜欢的,而不是别人觉得好的。”
“我喜欢什么?”她苦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这三年,光顾着学习了,每天就是做题、背书、考试。你问我喜欢什么,我一下子还真说不上来。”她顿了顿,“有时候看着那些志愿填报指南,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名字,我都觉得陌生。机械工程、国际经济与贸易、生物技术……这些词离我太远了。”
我理解她的感受。对于很多县城的孩子来说,填报志愿不是选择,而是赌博——赌一个自己不了解的未来。
“那想想,”我说,声音放轻了些,“做什么事的时候,你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觉得有成就感?不觉得累,反而很投入?”
姐姐认真想了想,眼神渐渐聚焦:“和你一起用英语对话的时候。”她说,“记得吗?高一那年暑假,你从北京回来,每天早晚拉着我用英语对话。开始我结结巴巴的,后来慢慢能说一整段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林薇来问数学题,我给她讲明白了,她特别开心地谢谢我。那一刻我觉得,能把一个复杂的东西讲清楚,让别人听懂,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还有吗?”我引导她。
“嗯……”她抬头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我喜欢看英文电影。记得《泰坦尼克号》上映那年,我看了三遍,虽然很多台词听不懂,但就是喜欢。后来你从北京给我带了原声磁带,我一遍遍听,还查字典把歌词翻译出来。”她的眼睛亮起来,“还有英文歌,后街男孩、布兰妮……我跟着磁带学唱,虽然发音不标准,但就是觉得好听。有时候就在想,要是以后能把这些故事、这些文化,讲给更多人听,让更多人感受到那种美,该多好。”
她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找到了某个出口:“我喜欢语言本身。不同的语言背后是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文化。英语不像中文那样含蓄,它直接、有力,但也能表达很细腻的情感。我想学的不仅是语法和单词,还有语言背后的东西——那些人怎么生活,怎么思考,怎么表达爱和痛苦。”
她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说得是不是太玄了?”
“不玄。”我说,心里为她感到高兴,“你说得很清楚。你喜欢英语,不只是把它当成一门考试科目,而是当成一扇窗,一种工具,一座桥。”
她点点头,眼神渐渐清晰:“我想学英语。不只是学语言,还要学怎么教,怎么传播。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县城孩子,也能通过英语看到更大的世界。不一定非要出国,但至少要知道,世界不止眼前这么大。”
我看着姐姐,这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会因为我被欺负而跟人打架,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和我争论到半夜的女孩,此刻眼神坚定,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姐,你可以选英语教育。”
姐姐眼睛亮了:“你也觉得行?”
“当然行。”我认真地说,“喜欢英语,又喜欢教人——这是最好的组合。而且谁说当老师就不能有大的影响?一个好老师,可以影响一代人。你教的学生里,说不定就有未来的外交官、翻译家、作家。你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结果。”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母亲开口,声音很柔和:“雪雪,你要是真想当老师,妈支持。教师是个好职业,稳定,也有意义。妈自己就是老师,知道这份工作的辛苦,但也知道它的价值。”
父亲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下缭绕:“爸不懂那些英语、教育。但爸知道,人这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是福气。你看爸开了这么多年车,累是累,但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踏实。你想清楚了,爸支持。”
姐姐眼睛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好了。我报北师大的英语教育专业。我不跟别人比工资,不比谁过得风光,我就想做个好老师,像妈一样。”
母亲也红了眼眶,但笑着拍了她一下:“傻孩子,哭什么。这是好事。”
晚饭后,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新闻联播。
“浩彣,”父亲先开口,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尽了,“清华北大都来找你了,你怎么想?爸听着,两个学校都好,但各有各的路子。”
母亲接着,她手里拿着蒲扇,轻轻给我和姐姐扇着风:“妈听着,清华那个张老师说话实在,不夸大,但要求也严。北大陈老师说的元培学院,听起来自由,能让学很多不同的东西,但怕你管不住自己,什么都学,什么都学不精。”
姐姐看着我,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靠枕:“浩彣,你心里有倾向吗?我觉得两个都特别好,要是能都上就好了。”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不过只能选一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让电风扇的风吹在脸上。今天和两位招生老师的对话,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张老师的严谨务实,陈老师的开放包容,两种不同的教育理念,两种不同的人生可能。
而我的情况特殊——我有公司要管,有音乐要做,有产业要投。
我不是一个可以全身心投入校园生活的普通学生,我需要时间上的灵活性,需要学校能理解并支持我的多重身份。
但同时,我也渴望系统的知识,渴望扎实的训练,渴望在一个好的环境里真正学点东西。
“爸,妈,姐,”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心里更倾向清华。”
“为什么?”母亲问,蒲扇停了停。
“几个原因。”我说,整理着思绪,“第一,清华的工科确实强,这符合我想学计算机的方向。我这些年做音乐、做互联网,越来越感觉到技术的重要性。计算机不是工具,它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想系统学学。”
“第二,”我继续说,“张老师虽然严谨,但他愿意商量。比如本硕连读、走读申请,这些都是可以谈的。他没有因为我的特殊需求就一口拒绝,而是在原则范围内寻找可能。这种务实的态度,和我做事的风格比较像。”
我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点:“第三,公司近期也要搬到中关村附近,清华北大离中关村都近,这是现实考虑。但我以后的工作重心会放在互联网上,清华的计算机系和产业界联系紧密,有很多实践机会,这对我很重要。”
父亲点点头,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你想得周全。既要学东西,也要顾实际。”
“但是,”母亲担忧地说,眉头微蹙,“清华要求那么严,你能跟得上吗?又要学习,又要管公司,身体吃得消吗?妈看你这几年,北京四川两头跑,人都瘦了。”
“妈,我会平衡好的。”我握紧母亲的手,“而且清华有本硕连读的机会,如果我能提前完成学业,就能腾出更多时间做其他事。实际上,我觉得上学和工作不冲突,反而能互相促进。学校里学的理论,可以在公司里实践;公司里遇到的问题,可以带回学校研究。这是一种良性循环。”
姐姐忽然问:“浩彣,你跟张老师说想学计算机和生物医学工程结合,清华能支持吗?我觉得这个想法特别好,但好像很难。”
“可能不会那么容易。”我实话实说,“张老师说了,可以先主修计算机,然后选修生物医学的课程。等我打下基础后,再考虑更深层次的结合。他说清华鼓励学科交叉,但需要一步一步来。我觉得这样也好,踏实。”
父亲又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浩彣,爸不懂这些大学的事,不懂计算机,不懂生物医学。但爸知道,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想得多,想得远。你九岁就要自学,十岁就往北京跑,十六岁就做了这么多事。你选的这条路,肯定有你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爸就一句话——选了,就走到底,别半途而废。”
“爸,我明白。”我说。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担忧,有不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妈就是担心你太累……”她声音有些哽咽,“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健康、平安、开心。”
“妈,”我握紧她的手,“这七年,我学会了怎么平衡时间,怎么分配精力。上大学对我来说不是负担,是充电。我需要系统的知识,需要专业的训练,这些都能让我走得更远。而且,”我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我有高军他们,有团队,有合作伙伴。我不是在单打独斗。”
母亲眼睛又红了,但她点点头,用力回握我的手:“好,妈相信你。你从小就有主意,妈信你能处理好。”
窗外的夜色已完全降临。
电风扇转动的声音,电视里隐约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母亲手里蒲扇摇动的风,父亲抽烟时轻微的呼气——这些日常的声音,构成了我生命中最坚实的底色。
因为有些时刻,需要停下来,感受一下。
感受选择带来的重量,感受家人就在身边的温暖,感受自己还活着,并且有路可走。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
没有做梦,没有辗转反侧,就是沉沉睡去,像卸下了什么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