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面急促的敲门声,顾景州哪怕心里再不愿意也得去开门。
来人是贾旅长的警卫员小费。
“出啥事儿了?”
“新、新来的林营长他、他在军区医院那啥了”
小费年纪不大,说起这档子事情还有些难以启齿。
“到底咋了?”
“他、他和薛姗姗在军区医院单人病房里睡、睡一块了”
一听是林军那个惹事精,顾景州火气蹭的就上来了。
本就忙了一个晚上,想回来搂会儿香香软软的媳妇还被打断,火气能不大嘛。
林军和顾景州都是大院子弟,从小一起长大,年龄相差不大。
但顾景州在西北参军,能吃苦立功多,自然升的也快。
林军在家族庇佑下,勉勉强强混了个副营长。
为了孙子的前途,林家就效仿顾景州,把林军给弄到西北军区‘镀金’来了。
所以林军空降到了三团当营长。
哪怕有人不服,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谁让人家是首长的孙子呢?
顾景州气不打一处来,去哪个团不好,非要来三团,这大半夜的还得去处理他捅出来的破事。
小费也听出了顾景州带着怒意的声音,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等着。”
顾景州说完就进了屋,坐到苏蝶身边,摸了摸她乌黑的秀发,“媳妇,我出去一趟,你先睡吧。”
苏蝶乖巧的点了点头,“恩。”
小费说的话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和薛姗姗有关?
果不其然,一个大姑娘偷了钱跑出去能干啥好事?
给苏蝶掖好被子后,顾景州就黑沉着脸和小费一起走了。
军区医院。
三楼走廊里,贾旅长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旅长。”顾景州敬了个军礼。
贾旅长给自己顺了顺气,才开口道:
“薛嘉树妹妹薛姗姗和林军俩人脱光了在里面睡觉,被查夜的护士给发现了。”
闻言,顾景州无语用舌尖顶了顶腮。
这林军才来西北三天,就水土不服闹肚子住院了。
还非要住单人病房。
这下可好了,丢脸丢大发了。
“薛嘉树呢?”
顾景州看了一圈没见着人。
小费:“已经派人去喊了,估计马上就到。”
贾旅长愁啊,胸口闷的想抽烟,但这里是医院,只能气的捶墙。
“这该怎么给林首长交代啊?!”
顾景州冷哼,“实话实说,男女之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林军和薛姗姗都是成年人,必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任。”
话音刚落,薛嘉树和朱婕就气喘如牛的跑来了。
“贾旅长、顾团,我妹妹她在里面?”
薛嘉树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站在病房门口。
“敲门进去吧。”
贾旅长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处理这么膈应人的事情。
他实在想不通为啥要在病房里乱搞呢?
以后还让不让其他病人住了!
“是!旅长。”
薛嘉树觉得自己这张脸都快被丢光了,硬着头皮敲门,“薛姗姗,我是你哥,我、我们进来了啊!”
已经穿好衣服的薛姗姗一脸娇羞的应了句,“进来吧。”
病房不大,味道却冲头。
贾旅长皱了皱鼻子,对小费说:“去把窗户打开。”
林军懊恼的垂着头坐在病床旁边的旧椅子上,一言不发。
“薛姗姗,你这个臭婊子,没结婚就敢爬男人的床,你还要不要脸了?你把薛家的脸面全丢光了呀!”
朱婕积攒了一夜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了。
也顾不上贾旅长和顾景州在旁边,冲过去就撕住薛姗姗的头发,扇了她一巴掌。
薛姗姗一动不动的任由朱婕打骂,顶着红肿的巴掌印笑的得意。
“反正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你就算打死我也没用。”
朱婕逼她嫁给农村老鳏夫?薛姗姗偏不。
她听到哥哥薛嘉树在家里提起那个新来的营长家里很有背景的那一刻起,就狠狠动了心思。
之前追求肖路失败后,薛姗姗总结了经验。
打算用非常规手段拿下这个林营长。
于是就偷了家里的钱到黑市高价买了母猪配种药。
军区医院晚上值班护士少,就让薛姗姗钻了空子。
给林军喝水的壶里下了双倍的药。
林军也是倒楣。
本就不是啥意志坚定的人,喝了加料的水后,再沾上钻进他被窝的薛姗姗,自然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静谧的病房里传来奇怪的哼唧声,值班护士自然要一探究竟呀。
然后就被抓了个现行。
林军苦着脸,眼巴巴看向顾景州,“景州哥我有未婚妻,家里都订过婚了,这、这咋办呀?”
顾景州瞥他一眼,“这件事得赶紧告诉林爷爷,如果处理不好,不光会影响你的前途,还会影响整个西北军区的声誉。”
“景州哥,你帮我说两句好话行不行?只要你这次帮了我,我以后啥都听你的!”
林军快恨死薛姗姗了,看都不想看她一眼,京市的未婚妻可比她漂亮多了。
薛姗姗才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呢,事已至此,林军如果不娶她,她就告林军耍流氓。
看谁硬的过谁!
她就是冲着破釜沉舟来的,名声算个屁呀。
能当上军官夫人、能嫁给领导孙子才是正经事。
薛嘉树扶着哭的摇摇欲坠的朱婕,心中的想法是百转千回。
自己妹妹啥德行他很清楚,为了能攀高枝,那是任何事儿都能干出来。
之前想嫁给肖路也是看中了肖家的背景,但肖家再能耐也比不上林家啊。
如果妹妹能嫁给林军,那就相当于拥有了强大的后盾,自己的前途不就更广阔了嘛?
一开始的那点羞耻心,此刻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权衡利弊后的算计。
妹妹都把路走到这一步了,身为一母同胞的哥哥自然要添一把火。
思及此,薛嘉树挺直脊背,语调铿锵:
“姗姗,你和林营长既然是两情相悦,那就尽快打结婚申请扯证吧,长兄如父,我同意了。”
朱婕听到丈夫的话都懵逼了,眼泪婆娑的说道:
“你让这个骚货嫁给林营长,那不是害人嘛!?”
林军猛的抬起头,语气倔强:
“我有未婚妻,不可能娶她!”
薛姗姗昂起头直视林军,笑的轻慢:
“不想娶我?可以啊,那我就上军区告状,说你强了我!”
说罢作势就要起身往外走,却被薛嘉树给呵斥住了:
“等等!你这不是胡闹嘛,林营长也是一时气话,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妹俩,一唱一和的让贾旅长思路都清淅了。
“林军,事关重大,想清楚了再说话。”
林军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都快急哭了,“贾旅长,我我想回家”
贾旅长重重叹了口气,捏了捏抽痛的眉心,心说我也想送你回京啊,你这尊大佛谁愿意伺候呀?!
林家的地位多高啊,宝贝孙子当然要配门当户对的姑娘了。
可薛姗姗搞这一出,林军算是彻底栽了。
这时顾景州开口了,“我去给林爷爷打电话说明一下情况。”
院长办公室有部电话,院长见顾景州来了,麻溜儿的关上门出去了。
电话层层转接,大约过了40分钟林家才接到电话。
林母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崩溃了,她知道自己儿子混,但没想到能混到这个地步啊。
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去西北历练,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最起码不出事啊。
林老爷子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遇事还是能稳得住。
连续抽了8根烟,才发话道:“让林军和那姑娘尽快结婚。”
林母声泪俱下,“爸,那给小军定下的那门亲事咋办啊?”
林老爷子沉默良久,“这件事本就是林家不对,我亲自登门道歉,商量退婚。”
林父气的冲进厨房把盘子和碗全砸了:
“这个没用的废物!人家顾景州去边疆就能混的风生水起,怎么他去了三天就闹出这么大的笑话,真是家门不幸啊!!!”
林家乌云笼罩,薛姗姗喜滋滋的等着做新娘。
反正军区领导都知道了,林军就算再不愿意也得娶了她。
但走之前她得销毁证据才行。
林军还不知道自己中药了呢。
从病房里出来,朱婕捶了捶快梗塞的心口,无力道:
“那以后岂不是要和这个小姑子天天见面了?”
薛姗姗若真和林军顺利结婚,那也是要住军属院的。
薛嘉树看了妻子一眼,算是默认了她的话,“姗姗结婚后过自己的日子,又不会碍着你啥事。”
听了丈夫的话,朱婕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
“不碍着我的事?薛嘉树你不要脸皮的啊?她是靠婚前和人睡觉才
行!只要她把偷我的钱还给我,以后结了婚别到家里来烦我,我可以不计较。”
薛嘉树从门缝里看了眼垂头丧气的林军,志在必得道:
“林家会给彩礼的,那点钱不算啥。”
朱婕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最好如此!”
说完就气呼呼的走了。
等顾景州打完电话回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贾旅长和薛嘉树一直等在病房里没走,就是为了等林家对这事的态度。
“林首长已经同意林军和薛姗姗结婚了,至于之前定下的未婚妻,林家会亲自上门解除婚约,林军你不用担心。”
顾景州当着几个人的面把林首长的意思转达了一遍。
“爷爷真是这么说的?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娶这么个丑八怪呢,我可是林家的孙子,以后要继承家业的。”
林军的表情跟便秘了似的。
顾景州:“你可以亲自打电话回去问问。”
“我、我不敢打他们会吃了我的。”
林军之所以让顾景州代劳,就是怕挨骂。
林家虽宠他,但也是有底线的。
捅了这么大篓子,林军根本不敢面对家里人。
“行了,林家的态度你们也知道了,剩下的就自己聊吧,我得回去睡觉了。”
顾景州的耐心已经耗尽,忙特务的事情就够累了,还得处理这么腌臜的事情,心情能好嘛?!
贾旅长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啊。
有了顾景州的帮忙,这比粑粑还脏的事情就干脆利落的处理完了。
“既如此,林军就该负起责任,尽早完婚。”
贾旅长说完就和顾景州一起走了。
还有三个小时就天亮了,得赶紧回去睡一会,明天还有得忙呢。
顾景州回到家后又洗了个澡,病房里那味儿啊,简直一言难尽,可不能熏着自家媳妇了。
洗白白上炕后,才搂着苏蝶睡觉。
睡梦中的苏蝶感受到男人熟悉的气息,闭着眼睛转过身躺进了他怀里。
揽着怀中绵绵软软的小姑娘,顾景州唇角勾起笑意,心情才算好些了。
累了一晚上,夫妻俩很快进入梦乡。
到第二天起床号响的时候,顾景州就醒了。
得起床给媳妇做饭呢。
昨晚媳妇就没吃饭,早晨得吃丰盛点才行。
厨房里有腊肉和孟世广送来的一坛酸菜。
所以顾景州就擀了面条。
等苏蝶被饭味儿香醒的时候,腊肉酸菜臊子面已经做好了。
秋天的早晨,吃碗热乎乎的汤面,特别暖胃。
顾景州在给媳妇做饭方面是绝对不将就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媳妇好了他才能好。
苏蝶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说话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明天开始咱家开始烧炕吧,晚上太冷了。”
要是顾景州一夜都搂着她睡还行,这人跟个火炉子似的,身上暖和的很。
可顾景州不在家就麻烦了,炕上冰冰凉凉的,睡得不舒服。
“那我把煤拉回来,晚上就能烧了。”
顾景州对媳妇的要求就没有不答应的,只要苏蝶开口,他都会尽最大努力去办。
苏蝶开心呀,有煤烧就好。
疆省煤炭资源丰富。
1967年的时候还建了个一号立井煤矿,能满足冬季取暖的需要。
所以冬天并不难挨。
腊肉酸菜面好吃极了,苏蝶吃了满满一大碗,身上都出汗了。
“顾景州,你真好!”
苏蝶每次都用这六个字哄的她男人嘴角翘的能挂油壶。
顾景州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给葛爷爷那边也送一些过去。”
苏蝶:“待会我给你拿些钱多买几袋,天马上冷了,拉一趟不容易。”
“对了媳妇,沉琳送来的那个红豆糕和腊肉还没出检验结果。”
顾景州昨天又去问了一次。
苏蝶想了想,“再等几天看看。”
60年代检测有毒物质技术还处于发展时期,主要有化学分析分析法、仪器分析法和生物检测法。
边疆条件受限,毒物检测很大程度依赖于动物实验来评估毒性。
苏蝶猜测,沉琳可能会使用潜伏期较长的毒药,这样谁都不会查到她身上。
顾景州同意她的判断,也说了自己的担心,“我害怕沉琳等不及狗急跳墙,所以调了两组人轮班保护你的安全,这样我忙起来也能安心点。”
“顾景州,你太贴心了吧。”
虽然苏蝶觉得自己很强,但是这种时期还是小心点为好,所以欣然接受了自家男人的安排。
“那我得要奖励。”顾景州蹭了蹭她的鼻尖,大言不惭的提要求。
苏蝶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我就知道!”
顾景州走之前,苏蝶给他拿了50块钱买煤。
“这周休息日请肖路他们来吃暖房饭吧,冯涛抓了只野山羊,咱们做手抓肉吃。”
煮一锅手抓肉,拌几道凉菜,配上二合面馒头吃,实惠又解馋。
顾景州在她额头上香了一口,“都听我媳妇的。”
物资匮乏的年月,敞开肚子吃顿肉太难了。
光是每月那点肉票就限制了人的生活。
“这次吃饭就不叫家属了,沉琳是个隐患,等解决了再说。”
顾景州可不想让这么个人来家里,得时刻提防着才行。
沉琳老家人死于一场火灾,当地都以为是意外失火,所以没调查就不了了之了。
只要毒物检测结果出来,就会对沉琳实施抓捕。
顾景州走后,苏蝶换了身衣服,就准备出发去葛爷爷那儿。
昨天下大雨啥也没干,今天得抓紧时间翻译了。
刚准备锁门,就看见廖素梅红着眼睛走了过来。
“苏同志,我有点事想找你聊聊”
苏蝶扫了眼她脖子上发紫的印记,大概猜到了来意,“廖嫂子你说。”
“我、我想跟你学两招,可以嘛”
廖素梅憋屈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昨晚回去又被张耀祖暴打了一顿。
日日被家暴的她,曾经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姑娘呀。
廖素梅搞不懂为啥自己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苏蝶看着眼前这个想要自救的女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当然可以,只不过我晚上才回来,白天没有时间,而且有时候忙起来也顾不上教你,所以学起来的速度会慢一些,你能接受嘛?”
“能、我能我就是不想再挨打了,我是个人,我不是圈里的牲口,我我也想有尊严的活着”
廖素梅嫁给张耀祖这么些年,从未生出过想要反抗的心思。
这年月的妇女,思想还都保守的很。
哪怕出身好的姑娘,嫁人后也大多以夫为天。
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廖素梅都被打麻木了。
张耀祖工作不顺心回家打她、张老太嫌她摘个菜慢也打她
随便一件小事都能成为打人的借口。
除了挨打,张家母子还在言语上侮辱廖素梅。
也就是后世的pua。
没生出孩子好象就是原罪,廖素梅只能逆来顺受。
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了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可夫妻生不出孩子,只有女人不行嘛?
男人身上的问题也有很多。
但廖素梅不知道啊。
直到今天早晨她出门买菜,遇上了脱胎换骨的闫小翠,这才生出了想要改变现状的心思。
闫小翠曾经的日子比廖素梅好不到哪里去,也是受尽丁大娘的欺压。
但好在丁大娘和丁冒不打她。
廖素梅的生活在苏蝶看来简直就是人间炼狱,生不如死。
而且受传统思想的影响,离婚是比死都可怕的行为。
不仅会影响张耀祖的前途,更会丢了老张家的面子。
再说廖素梅也没那个胆子提离婚。
心底唯一生出的火苗就是学两招防身的功夫。
苏蝶会打架、能抓特务,婆家还不远千里给她寄好东西,顾景州又把她当眼珠子护。
这些军属院里谁不知道、谁不羡慕?
如果没有苏蝶做对比,廖素梅可能永远都不会生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可人一旦见过能驱散迷雾的晨光,心底跳跃的火苗便会点燃沉睡的勇气。
此刻的廖素梅就是如此。
苏蝶不是圣母,没有救人于水火的能力。
但教两招防身术还是没问题。
“苏、苏同志,谢谢你”
廖素梅感激的无以言表。
自卑数年的她有时候都不敢挺直脊背走路,哪还有当姑娘时候的半分风采啊。
苏蝶握了握她那双因长期繁重劳作而干枯粗糙的双手,“叫我小苏就行,我会尽可能抽时间教你的,你确定有空能出来嘛?”
“我会在白天尽量把家里的活儿都干完,我婆婆她睡觉早,所以晚上那会我能偷跑出来一阵。”
张耀祖每天回家都很晚,有时候都不在家吃饭。
廖素梅也不敢问原因,所以睡觉前那段时间,她能得到片刻的自由。
苏蝶点点头没再多问。
“如果我哪天有事不能教你,会提前跟你说。”
“好谢谢你,小苏我、我得走了,得回去洗衣服了。”
廖素梅说完后就快步往家跑,看的苏蝶有些心酸。
她脖子上的印子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使了大力气掐的。
家暴这种事是会上瘾的,有一次就有无数次。
女人只要不反抗,那就只有受着。
廖素梅能想到学点防身功夫,算是开启了反抗的第一步。
苏蝶刚把门锁好,沉琳就跟个游魂似的走了过来。
“小苏。”
“沉老师。”
“我送你的红豆糕吃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