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单调的白。
陈峰跪在雪地里,那口喷出的鲜血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他抹了一把嘴角,满手腥甜。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冲出去”,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一切真相,告诉她那一千亿是给她的,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变心。
他试着动了动腿。
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和严寒,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他踉跄着站起来,像是个断了线的木偶,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一步。
但这一步,却比跨越山海还要沉重。
他停下了。
借着路灯昏黄的倒影,他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那件破旧的军大衣上满是油污和泥点,甚至还有刚才沾上的血迹。
胡子拉碴,头发像个鸡窝,脸上因为长期没洗而积满的污垢,让他看起来比最落魄的乞丐还要邋遢。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欠债万亿的“老赖”,红星集团倒闭后的丧家犬。
“我现在冲出去能干什么?”
陈峰看着自己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残烛。
告诉她真相?
然后呢?
那一千亿还在她账户里躺着,可她宁愿把手冻烂了也不肯花一分钱。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恨透了他。她嫌他的钱脏,嫌那是羞辱她的“分手费”。
那个性格刚烈的女人,是真的宁可饿死在街头,也不愿意受“渣男”一点点的恩惠。
他现在身无分文,甚至连明天的早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让她知道了又能怎样?
除了让她跟着自己一起绝望,除了让她看着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陈峰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再让她哭一次,还能有什么用?
“我会脏了她的眼的”
陈峰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瞬间结成了冰渣。
她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啊。
以前连衣服上沾一点灰都要拍半天,现在却要在风雪里摆摊。
如果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那是比杀了她还要残忍的羞辱。
“不能去不能去”
陈峰像是在给自己念咒语一样,一遍遍地重复着。
他强行收回了那只想要触碰她的手,把它死死地揣进怀里,仿佛那是某种不祥之物。
就在这时,那个红薯摊前又来了生意。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几张零钱,正在摊位前蹦蹦跳跳。
“阿姨,我要买红薯!妈妈说要那个最大的!”
苏糖看到孩子,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那笑容虽然带着讨好,却也透着一丝真心的温柔。
“好嘞!阿姨给你挑个最甜的!”
她也不嫌烫,直接用手去炉子里翻找,挑了一个烤得流油的大红薯,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还特意多套了一层袋子怕烫着孩子。
“给,拿好了,别烫着手啊。”
小男孩接过红薯,开心地喊了声“谢谢阿姨”,然后转身跑向不远处的家长。
看着那一幕,陈峰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兜里剩下的那点钱。
那是他这一路乞讨、捡破烂,在火车上跟人抢半个鸡蛋才攒下来的几十块钱。原本是打算用来买回程票的,或者是留着当最后的救命钱。
但现在,这些钱有了更好的去处。
陈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把自己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看到不远处有个正在堆雪人的小男孩,大概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小朋友。”
陈峰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男孩回过头,看到是个穿着破军大衣的怪叔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峰苦涩地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狰狞。
他从怀里掏出那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共四十三块五毛。
他抽出其中的十块钱,递给小男孩。
“小朋友,能不能帮叔叔个忙?去那边那个摊位,买两个红薯。”
小男孩警惕地看着钱,又看了看陈峰:“你自己怎么不去?”
陈峰指了指自己的腿,撒了个谎:“叔叔腿瘸了,走不动。”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钱:“那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给你买糖吃。”
小男孩眼睛一亮,攥着钱就跑了过去。
陈峰躲在黑暗的巷子里,像个偷窥狂一样,死死盯着那个红薯摊。
他看到小男孩跑到摊位前,把十块钱递给苏糖。
苏糖愣了一下,似乎在奇怪这个孩子为什么一个人来买。
她接过钱,依然是那副讨好的笑容,挑了两个最大的红薯,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那是她为了哄孩子特意准备的廉价水果糖),塞进小男孩手里。
“给,阿姨请你吃糖,慢点跑啊!”
小男孩拿着红薯和糖,开心地跑了回来,把红薯递给陈峰。
,!
“叔叔,给你!”
陈峰接过那两个滚烫的红薯,热气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那种温暖让他想要落泪。
这是苏糖亲手烤的。
这是他们之间,隔着千万里,隔着一千亿的误会,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第一次产生的“交集”。
“谢谢”
陈峰的声音哽咽了。
小男孩拿了钱早就跑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捧着那两个红薯,就像捧着两颗滚烫的心。
远处,苏糖正在数钱。
十块钱。
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笔巨款。她把那张十块钱展平,对着路灯照了照,脸上露出了那种满足到让人心疼的笑容。
“嘿嘿,今天赚了不少呢。”
她自言自语着,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好,然后继续对着寒风搓手。
陈峰看着她在路灯下那张冻得通红却依然在笑的脸,心里那个原本已经死去的念头,突然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既然没死。
既然还能看见她笑。
那我为什么要死?
我虽然没钱了,但我还有手,有脚,有一身从系统那里继承来的力气!
只要我不死,我就能翻身!
只要我还在哈尔滨一天,我就能护着她一天!
“苏糖”
陈峰咬了一口热红薯,滚烫的甜味在嘴里炸开,混着眼泪的咸味,却成了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他看着远处那个身影,眼神从绝望,一点点变得坚定,最后燃起了一团火。
“我不走了。”
“我就在这儿。哪怕是捡破烂,我也要守着你。”
“等我重新站起来的那天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回家!”
风雪中,那个穿着破军大衣的身影慢慢站直了脊梁。
虽然依旧落魄,虽然依旧满身污垢。
但他眼里的光,比这中央大街所有的霓虹灯都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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