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背靠着那根冰冷的路灯柱,身体像失去了所有骨架支撑,顺着金属表面一点点滑落,直到屁股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雪地上。
冷。
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只是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个红薯摊。
苏糖又卖出去了一个红薯。
这次是个带着孩子的大妈。大妈嫌红薯皮有点焦,非要苏糖给抹个零头。
“行行行,大姐您拿好,给四块就行!”
苏糖脸上堆着那种近乎卑微的笑,动作麻利地把五块钱的红薯塞进袋子里,生怕对方反悔。
等到大妈牵着孩子走远了,苏糖才直起腰,轻轻捶了捶后背,然后把那四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小心翼翼地展平,塞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那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收藏什么稀世珍宝。
“四块钱”
陈峰看着这一幕,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瞬间烫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冰坑。
曾经,她去米其林吃饭,随手给服务员的小费都是几千块。
曾经,她在拍卖会上为了一个喜欢的花瓶,眼都不眨地加价几百万。
现在,为了四块钱,她要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站上半个小时,还要对人低声下气。
巨大的疑问和恐慌像是一群发疯的野兽,在陈峰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钱呢?!”
陈峰死死抓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那一千亿呢?!我转给你的那一千亿呢?!”
那可是他冒着被系统连坐清算、甚至可能搭上自己性命才保下来的钱啊!
那是红星集团所有的流动资金!
是他为了让她在他死后依然能做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亲手把刀捅进自己心窝子换来的钱啊!
“苏糖!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在惩罚你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陈峰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指甲深深地抠进地面的积雪里,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用那个曾经叱咤商界的大脑去分析这一切。
逻辑不对。
如果苏糖收到了钱,以她的性格,就算不买别墅豪车,也绝对不会让自己过得这么惨。
她爱吃,爱美,爱面子。
她绝对受不了这种脏兮兮、被人嫌弃的日子。
除非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陈峰混乱的思绪。
“她没要。”
陈峰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漫天飞雪。
“她嫌我的钱脏。”
是了。
那天晚上,他在大雨中把她赶走,羞辱她,骂她是烂泥,烧了她最爱的棉袄。
在她心里,那个爱她的陈峰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为了利益抛弃糟糠之妻的陈世美,一个让人恶心的渣男。
所以,当那一千亿到账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爱意”,而是“羞辱”。
那是买断她青春的遣散费。
那是让她闭嘴滚蛋的封口费。
“苏糖你这个傻子”
陈峰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肆意流淌,滚烫而苦涩。
“你哪怕拿去挥霍,拿去烧着取暖也好啊你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啊”
他太了解苏糖了。
这个女人,骨头比谁都硬。
她如果真的认定了那钱是“脏”的,她是真的宁愿饿死在街头,也不会动那一分一毫。
她是在用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维护着她最后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陈峰一拳接一拳地砸在雪地上,直到手背血肉模糊。
愧疚、悔恨、心疼,这三种情绪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以为自己在演一出“忍辱负重”的苦情戏,以为自己是那个为了爱情牺牲一切的英雄。
结果呢?
他亲手把自己最爱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他当初能再聪明一点
如果他能找到别的办法
哪怕是告诉她真相,让她恨系统也好过让她恨自己啊!
“陈峰,你真该死啊。”
陈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影。
她正在对着冻僵的手哈气,白色的雾气在路灯下散开,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那一刻,陈峰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他把那个原本应该坐在云端、享受万人敬仰的公主,亲手变成了现在这个满身烟火味、为了几块钱卑躬屈膝的乞丐。
“噗——”
急火攻心之下,陈峰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那个方向,像是一个躲在阴沟里的鬼,贪婪地注视着人间最后的一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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