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厅门口的壁灯,将苏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射在满是积雪的地面上。
陈峰躲在那根粗壮的路灯柱后面,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贪婪而又绝望地窥视着。
他不敢出去。
他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吓到她,更怕自己一出现,就成了压垮她最后一丝尊严的稻草。
“大哥,这个怎么样?这个个头大,流油呢!”
苏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陈峰从未听过的卑微。
她正努力地向一对路过的情侣推销着。
为了让客人看清红薯的品相,她摘下了那一双脏兮兮的棉手套。
那一刻,陈峰的视线凝固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曾经,这双手戴着几百万的粉钻戒指,指甲上做着最精致的美甲,拿着黑卡在拍卖会上随意举牌,连开挖掘机的时候都要戴着蕾丝手套怕磨出茧子。
而现在。
那双手肿得像胡萝卜,每一根手指都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在指关节和指缝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冻疮。有的已经结了黑痂,有的还在流着黄水,甚至有几个地方因为刚才用力掰红薯,裂开了一道道鲜红的口子,血珠混着炭灰,显得格外刺眼。
但苏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随意地在破棉袄上蹭了蹭血迹,然后满脸堆笑地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递过去。
“美女,这个红薯真的甜!不信你闻闻!只要五块钱!”
女客人穿着时髦的羽绒服,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皱眉道:“哎呀,你这手也太脏了,这红薯还能吃吗?而且这皮都烤焦了,怎么卖这么贵?”
“五块钱不贵了”
苏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讨好的模样。她弯下腰,腰弯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美女,这天太冷了,炭也贵。而且这个是个头最大的,要不要不我再饶您个小的?您尝尝?”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炉子里挑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红薯,想要塞进袋子里。
因为动作太急,滚烫的炉壁烫到了她的手背。
“嘶——!”
苏糖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抖了一下,小红薯掉在了雪地里。
“哎呀!”
她慌忙蹲下去捡,顾不上烫,也顾不上脏,只想赶紧把红薯捡起来擦干净。
“算了算了,脏死了,不买了!”
女客人一脸晦气地拉着男伴走了:“这年头谁还吃这种路边摊啊,一点卫生都不讲。”
“哎!美女!别走啊!我不算钱!真的甜”
苏糖手里攥着那个沾了雪的小红薯,追了几步,又悻悻地停了下来。
她站在风雪中,看着那对情侣远去的背影,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慢慢转过身,把那个小红薯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放回炉边的角落里温着。
“可惜了还没凉透,还能卖”
她小声嘟囔着,重新戴上那双破手套,然后把双手插进袖筒里,使劲跺了跺冻僵的脚。
这一幕,像是一把钝刀子,在陈峰的心头来回锯着。
疼。
钻心地疼。
他那个敢拿着狼牙棒打亲戚、敢在荒岛上指着他鼻子骂、敢在纽交所让华尔街精英穿大花袄的“红星女皇”,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苏糖
现在为了五块钱。
为了区区五块钱。
在这么冷的天,对人点头哈腰,被人嫌弃脏,还要陪着笑脸说“再饶您一个”。
陈峰死死抓着路灯柱,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苏糖”
他张着嘴,无声地喊着她的名字,泪水决堤而出,瞬间打湿了那一脸的胡茬。
那一千亿呢?!
那足够买下半个哈尔滨、足够让她哪怕每天烧着玩都能烧几辈子的钱呢?!
她为什么没花?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数个疑问在陈峰脑子里炸开,让他头痛欲裂。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看着苏糖那双肿得变了形的手,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双冻坏的手。
但他不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比苏糖还脏、还臭的破军大衣,头发像鸡窝,脸上全是污垢,浑身上下只有一枚五毛钱的硬币。
现在的他,是个连那对情侣都不如的流浪汉。
是个欠债万亿的“老赖”。
他冲出去能干什么?让她跟着自己一起捡垃圾吗?
还是让她看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陈峰,如今混成了这副鬼样子,再让她绝望一次?
陈峰的手抬起来,又无力地垂下。
他靠着路灯柱,身体一点点滑落,最后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一样,瘫坐在雪地里。
风雪更大了。
那个小小的红薯摊,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像是一叶随时会被吞没的孤舟。
而守着它的那个女人,正在用她那双曾经只用来指点江山的手,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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