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过去的。
他的膝盖已经完全僵硬,每一次弯曲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缩在西餐厅侧面阴影里的小摊位。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借着餐厅门口那盏华丽的水晶壁灯散发出的余光,陈峰终于看清了那个小推车的全貌。
那是一个用废旧铁皮焊成的三轮车,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皮桶,应该是自制的烤炉。
为了挡风,摊主用几块捡来的硬纸板围成了一个简陋的“u”型防御工事,纸板上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红星红薯,嘎嘎甜。”
“红星”
陈峰的嘴唇颤抖着,念出这两个字。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这两个字,曾经是全球市值第一的商业帝国,是无数人仰望的金字招牌。
而现在,它只是一块被风雪打湿的废纸板。
摊主正背对着他,似乎是在整理炉子里的炭火。
那是一个极其单薄的身影。
在这个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那个身影却并没有穿着昂贵的加拿大鹅或者貂皮大衣。
她身上裹着的,是一件极其臃肿、甚至有些滑稽的棉袄。
陈峰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件棉袄
大红色的底子,上面印着大朵大朵艳俗的牡丹花。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配色,在几千公里外的滨海市,曾经是苏糖最骄傲的战袍。
但现在,它变了。
陈峰死死盯着那件棉袄的下摆和袖口。 那里,原本是被他亲手点燃、烧得千疮百孔的地方。
此刻,那些边缘卷曲的焦黑破洞,并没有被丢弃。
它们被一圈圈黄色的宽胶带,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地缠绕了起来。
黄色的胶带在灯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塑料光泽,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强行缝合着这件已经死去的衣服,也缝合着一段支离破碎的过往。
“这这怎么可能”
陈峰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不敢掉下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在别墅的阳台上,他为了逼她死心,当着她的面,亲手烧了这件衣服。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他以为她早就穿着香奈儿、背着爱马仕,去过她该过的千亿富婆生活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件破烂不堪、甚至带着焦糊味的衣服,还会穿在她身上?
那一千亿呢?
那些足够买下半个哈尔滨的钱呢?
就在陈峰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那个裹着胶带棉袄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费力地直起腰,转过身来。
“大哥,买红薯啊?刚出炉的,热乎着”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吹得太久了,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陈峰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击穿了。
那是一张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的脸。
原本精致的下巴尖,现在被厚厚的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
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充满斗志和野性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让陈峰心碎的小心翼翼。
是苏糖。
真的是苏糖。
不是幻觉,不是替身。
就是那个他发誓要用命去守护、宁愿自己下地狱也要送上天堂的女人。
她没有坐在温暖的壁炉前喝红酒。
她没有穿着貂皮大衣逛商场。
她就缩在这个零下三十度的街角,穿着那件被他烧毁的、用胶带勉强粘起来的破棉袄,为了几块钱,对着过往的路人赔着笑脸。
“轰——!”
陈峰脑海中那座名为“千亿富婆”的虚幻城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摔得粉碎。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陷入满是冻疮的皮肉里,只有剧痛才能阻止他喉咙里即将爆发出的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