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夜,不是黑色的,是流光溢彩的白。
中央大街上铺满了有着百年历史的面包石,在昏黄的路灯和两侧欧式建筑的霓虹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润泽感。
雪还在下。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像是要把这座城市彻底埋葬。
游客很多。
到处都是戴着毛绒护耳、穿着亮色羽绒服的情侣。他们手里拿着五块钱一根的马迭尔冰棍,一边哈着白气喊冷,一边兴奋地在索菲亚教堂的背景板前比着“耶”。
“老公,快给我拍一张!要有雪花落在睫毛上的感觉!”
“好嘞宝宝,你笑得甜一点!”
欢声笑语,像是一层透明的结界。
陈峰就像个误入这幅盛世画卷的墨点,脏得扎眼,格格不入。
他裹着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大衣,缩着脖子,像个没了魂的游鬼,被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向前挪动。
冷。
太冷了。
零下三十度的风,根本不讲道理。它像是一把把隐形的小刀,顺着军大衣大大小小的破洞钻进去,然后在骨头缝里疯狂搅动。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陈峰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力。
他在富人区转了三天。
他在香格里拉大酒店门口守了三天。
他在每一个看起来像是苏糖会去的高消费场所,像个乞丐一样被人驱赶、辱骂、推搡。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身价千亿、应该穿着貂皮大衣、坐在有壁炉的温暖房间里喝红酒的女人,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苏糖你到底躲哪去了”
陈峰靠在一根冰冷的路灯柱上,睫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现在的样子,比中央大街上那些职业乞丐还要狼狈。
至少乞丐面前还有个碗,还有人给扔两个钢镚。
而他,手里只有一个捡来的、被压扁的矿泉水瓶。
“可能是出国了吧。”
陈峰看着路对面一家金碧辉煌的俄罗斯餐厅,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衣着光鲜的食客正在切牛排。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瞬间渗出血珠。
“也对。她现在有那么多钱,肯定去瑞士滑雪了,或者去夏威夷晒太阳了。谁会像我个傻逼一样,大冬天的跑来哈尔滨遭罪。”
既然她过得好,那我就放心了。
陈峰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可胸口那个被五毛钱硬币硌着的地方,却疼得像要裂开。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胃。
三天了。
为了省钱买回程的车票(虽然不知道回哪),他这三天只吃了一个在网吧垃圾桶里捡到的半个发硬的汉堡。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原本喧闹的人群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在水底听到的闷响。
陈峰的身子晃了晃,顺着灯柱缓缓滑落。
就这样吧。
睡一觉就好了。
在这冰天雪地里睡过去,应该就不会觉得饿,也不会觉得心疼了吧?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
一股味道,极其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炭火烘烤的焦香。
那是淀粉受热后糖分溢出的甜香。
那是烤红薯的味道。
陈峰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剧烈地收缩起来。
记忆的闸门,在这个濒死的寒夜里,被这股味道轰然冲开。
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候他还没破产,苏糖也还不是那个要造火箭的女首富。
在蓝湾别墅那个温暖如春的客厅里。
苏糖窝在他怀里,一边剥着红薯皮,一边信誓旦旦地说:
“老公,要是哪天你破产了,咱俩没饭吃了,我就去推个小车卖烤红薯。”
“我手艺可好了!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那时的陈峰,只当这是一句蹩脚的情话,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说:“放心,你老公有的是钱,这辈子都不可能让你去卖红薯。”
那个承诺,言犹在耳。
可现在,他成了身无分文的流浪汉。
“呵呵”
陈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苦笑。
幻觉。
一定是幻觉。
苏糖现在肯定在吃鱼子酱,怎么可能在卖红薯?
但这股味道实在太诱人了,太温暖了,就像是这冰冷地狱里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陈峰不想死。
至少,在确认她真的安好之前,他不能死。
“吃一口就吃一口热乎的”
陈峰咬着牙,用那双冻得青紫的手撑着地面,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
他像是一条闻到了肉味的野狗,佝偻着身子,哪怕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依然跌跌撞撞地顺着那股香味挪去。
穿过欢笑的人群。
绕过那些昂贵的奢侈品店。
香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廉价的烟火气。
在街道的尽头。
在一家门面极其气派、挂着俄文招牌的西餐厅侧面。
在那片背风的阴影里,似乎缩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摊位。
风雪太大,陈峰看不清那里的人。
但他能看到一缕白色的热气,正顽强地从那个角落里升起来,在这个冻死人的夜里,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