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达——山海关站。本次列车即将进入关外，请注意增添衣物”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略带疲惫却依旧标准的播报声。
此时已是上午九点，阳光虽然刺眼，却带着一股惨白的冷意。
经历了一场“半个鸡蛋”引发的生死劫，陈峰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他缓了好一会儿，感觉喉咙里那种火辣辣的撕裂感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
“我去趟厕所。”
他对刚才救了他一命的抠脚大叔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大叔正忙着把脚缩回鞋里，挥挥手：“去吧去吧，慢点走，别再摔了。”
陈峰拖着沉重的步子挤过满是站票乘客的过道，来到了车厢连接处的厕所。
绿皮车的厕所，是不锈钢的一体式构造，狭窄逼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氨气味和劣质烟草味。但在这一刻，这里是全车唯一属于他的私密空间。
“咔哒。”
反锁上门。
陈峰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带着尿骚味的空气，然后没有任何犹豫，蹲下身，开始解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运动鞋鞋带。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
那两千三百块钱丢了，那是他的半条命。如果如果剩下的这半条命也没了，他就真的要在哈尔滨的大街上被冻死饿死了。
鞋子脱下，露出了一只灰扑扑、散发着陈年咸鱼味的袜子。
陈峰没有丝毫嫌弃。他像是在拆解一颗定时炸弹，小心翼翼地把袜子褪下来一半，手指伸进了脚底板足弓处的一个特制夹层里。
那是他在工地搬砖时，用捡来的塑料布和胶带，在袜子内侧贴出来的一个小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层硬硬的塑料纸。
还在。
陈峰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把那团用塑料纸层层包裹的东西掏出来，一层层剥开。
一张皱皱巴巴的一百块，一张二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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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在废品收购站，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攒出来的；是他在工地被赵四刁难时，死死护住的最后底线 。
那个偷钱的小偷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一穷二白的流浪汉，会把最大面额的钞票藏在最臭的地方。他们只摸走了胸口那叠显眼的“巨款”，却嫌弃地避开了这双散发着恶臭的破鞋。
“还在还在就好。”
陈峰看着手里这一百二十块钱，眼眶有些发热。
加上兜里刚才买票剩下的几十块零钱，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大概不到两百块。
这点钱，放在以前，不够他在五星级酒店点一盘花生米。
但现在，这是他在零下三十度的哈尔滨活下去的资本。够他打车去苏糖可能住的富人区，够他买几个热乎的烤红薯，够他撑过最初也是最难的那两天 。
他把钱重新包好，塞回袜子的夹层里，系紧鞋带。然后站起身，对着污迹斑斑的镜子，理了理那件破军大衣的领子。
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但他眼神里的那股慌乱，却消失了。
推开厕所的门，陈峰回到了那个拥挤嘈杂的车厢。
列车正好缓缓启动，巨大的钢铁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况且况且”的有节奏的轰鸣声。
陈峰坐回座位，侧过头看向窗外。
景色变了。
过了山海关，那种关内枯黄、萧瑟的景象仿佛被一只大手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白 。
雪。
厚重的、凛冽的、覆盖了一切的雪。
大地被银装素裹，远处的村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冠，枯树挂满了雾凇，像是一座座水晶雕塑。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和天空冷冽的蓝。
这是属于北国的威严，也是属于这片黑土地独有的苍茫。
陈峰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那一层因为温差而凝结的白霜，慢慢被他的体温融化出一个清晰的圆洞。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原，眼神一点点变得沉静下来 。
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接受了现实。
那个无所不能的神豪系统彻底休眠了。那个动动手指就能买下地球的金手指没了。那个有着千亿护盾、永远不会受伤的首富陈峰，死在了昨晚的噩梦里。
现在的他，只有这一百二十块钱，这具肉体凡胎，和一颗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爬到终点的决心。
喉咙里刚才被鸡蛋卡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生命的脆弱。
但他不在乎了。
陈峰对着窗玻璃哈了一口热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窗外的风雪，却映出了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伸出手指，在白雾上轻轻写下了两个字母：st。
苏糖。
“苏糖，你看。”
陈峰看着那两个慢慢消失的字母，在心里轻声说道：
“哪怕老天爷想玩死我，哪怕把我的钱偷光，哪怕让我差点噎死我还是爬到东北来了。”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向着那个并没有苏糖在享福、只有苏糖在受苦的城市，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