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像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木偶,一步一挪地回到了那节拥挤不堪的硬座车厢。
车厢里的空气依旧浑浊,弥漫着红烧牛肉面的调料味、陈旧的汗酸味和几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
这种曾经让他闻之欲呕的味道,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想要落泪的温度——那是人间的烟火气,虽然廉价,却比刚才那冰冷的连接处要真实得多。
他失魂落魄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整个人缩进那件破军大衣里,眼圈红得像刚哭过。
“大兄弟,咋样?钱找着没?”
坐在对面的大叔一直没睡实,见陈峰回来,立马关切地探过身子。
陈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叔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文化衫——胸口正中央,印着几个已经有些脱落的红字:【红星集团十周年纪念】。
那是当年红星集团搞庆典时免费发的赠品,没想到居然穿在了这个陌生的民工大叔身上。微趣小税 冕废岳渎
陈峰看着那行字,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没监控坏了。没找着。”
“哎呀!作孽啊!”
旁边一直织毛衣的大婶听了,手里的针也不动了,一脸痛惜地拍了拍大腿,“那可是血汗钱啊!这杀千刀的小偷,也不怕生孩子没屁眼!专盯着咱们这种苦命人下手!”
周围几个没睡的乘客也都被惊动了,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如果是以前,陈峰可能会觉得这种廉价的同情很烦人。但现在,看着这群素不相识的人围着自己长吁短叹,他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委屈。
“大兄弟,看开点吧。”
对面的红星衫大叔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家炒的葵花籽,硬塞进陈峰手里,“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事就行。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陈峰手里捧着那把带着体温的瓜子,手指微微颤抖。
“是啊,现在世道不好,咱们老百姓能活着就不错了。”旁边一个抱着保温杯的年轻人也插了句嘴,“你想想那个谁前段时间天天上新闻的那个首富,叫陈峰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峰正在嗑瓜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对对对!就是那个红星集团的老板!”红星衫大叔来了劲头,指着自己胸口的字说道,“以前多风光啊,世界首富!听说出门都坐金子做的车!结果怎么着?一夜之间破产了!”
大婶啧啧两声:“听说欠了几万亿呢!把老婆都扔下跑路了,现在估计躲在国外哪个犄角旮旯里要饭呢!”
“可不是嘛!”年轻人一副看透世事的语气,“你想想,那种大老板,从天上掉到地下,那滋味比咱们丢两千块钱难受一万倍!咱们丢了钱,顶多白干一个月。他呢?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所以说啊,大兄弟,”大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峰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宽慰,
“你跟那个陈峰比起来,这点事算个啥?咱们虽然穷,但咱们心里踏实啊!咱们没欠债,没跑路,比那个大傻子强多了!”
“哈哈,也是!跟首富比惨,咱们赢了!”周围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陈峰坐在人群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瓜子。
瓜子皮尖锐的棱角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听着这些素未谋面的人,用“陈峰”的惨状,来安慰此刻坐在他们面前的“陈峰”。
这种感觉太荒谬了。
荒谬到他想笑,却又想放声大哭。
乘务员的冷眼让他愤怒,但这些不知情的同情,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口慢慢地锯。
他们在骂他“大傻子”,骂他“抛妻弃子”,骂他“活该”。
可他们的眼神又是那么的真诚,是真的在想办法让眼前这个丢了钱的“穷兄弟”好受一点。
这种善意与恶意的交织,构成了这世上最杀人诛心的修罗场。
陈峰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肩膀微微耸动。
“咋了?咋还哭了呢?”大叔有点慌了,“是不是叔话说重了?”
“没”
陈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他的眼角还挂着泪,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他把一颗瓜子放进嘴里,“咔吧”一声咬碎。
“叔,你说得对。”陈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解脱,“跟那个叫陈峰的倒霉蛋比起来,我这点事儿确实不算啥。”
“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他嚼着瓜子仁,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是啊,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去哈尔滨见到苏糖,被当成反面教材又怎么样呢?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些普通人的眼里,他陈峰,还不如一个丢了两千块钱的民工活得有尊严。
这就是现实。
赤裸裸的,不带一丝滤镜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