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车厢连接处的。
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那双破旧的棉鞋底就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拖沓声。
穿过两节车厢,那种混杂着脚臭、泡面和廉价烟草的味道几乎让人窒息,但他现在只觉得胸口那块空荡荡的地方,冷得刺骨。
列车员办公席就在硬座车厢的尽头。
值班的列车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帽子歪在一边。
“同志……醒醒。”
陈峰的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他伸手敲了敲桌板,手指上的冻疮因为刚才的发力而裂开,渗出了一丝血丝。
列车员被惊醒,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像逃荒一样的男人:“干什么?大半夜的。”
“我要报案。”陈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的钱被偷了。就在刚才,在14号车厢。两千三百块,那是我的救命钱。”
听到“报案”两个字,列车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事在绿皮车上太常见了,但他还是例行公事地拿出了登记本:“身份证拿出来。哪个座位?丢了多少?”
陈峰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口袋里——那个唯一没被划破的夹层里,掏出了那张边缘已经磨损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列车员接过身份证,漫不经心地放在读卡器上一刷。
“滴。”
屏幕上跳出了身份信息。列车员原本惺忪的睡眼,在看到那个名字和系统备注的瞬间,猛地瞪圆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猛地抬头盯着陈峰那张满是污垢和胡茬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
“陈……陈峰?”
列车员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单纯的不耐烦,而是带上了一种古怪、诧异,甚至是一丝隐秘的戏谑。
“是你?”
陈峰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的变化。他知道那个系统里显示着什么——失信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红星集团前董事长……以及那个刺眼的“老赖”标签。
他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低声应道:“是我。能不能……帮我查查监控?我睡觉的时候……”
“等会儿。”列车员打断了他,合上登记本,站起身来,“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去请示一下列车长。你在外面等着,别乱跑。”
说完,他拿着陈峰的身份证,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乘务员休息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但门没关严。
或者说,对于一个曾经的顶级上位者来说,陈峰的听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
车厢连接处是全车最冷的地方。风挡连接处的帆布呼呼作响,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灌。陈峰缩着脖子,站在风口,原本是为了等一个公道,却等来了一场比寒风更刺骨的凌迟。
休息室里,传来了压低声音的议论。在寂静的深夜,这些声音顺着门缝钻出来,清晰得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在说。
“真的假的?那个首富陈峰?长这样?”一个年轻点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
“错不了!身份证号码对得上,系统里全是红字警告,限制高消费名单里的头号人物。”
刚才那个列车员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啧啧,真没想到,以前电视上那个人模狗样的首富,现在混成这副德行了?跟个要饭的没两样。”
“丢了钱?切,这种人的话你也信?”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这种大老板我见多了,破产了就心理扭曲。
以前欠了几万亿都不眨眼,现在为了两千块大半夜折腾我们?”
“那咋办?给他查监控?”
“查个屁!”那个苍老的声音吐了口烟圈,“这一路上下多少人?刚才天津站停靠的时候乱成一锅粥,贼早下车了。
再说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丢了?说不定是想讹铁路局一笔呢。这种老赖,什么事干不出来?”
“也对。看着就晦气。”
“行了,别理他。就说监控坏了,或者是死角拍不到。随便敷衍几句把他打发走。别让他在这儿碍眼,影响不好。”
“哈哈,也是。曾经的首富啊,现在连个软卧都坐不起,还得来求咱们……”
一阵带着恶意的低笑声传了出来。
站在门外的陈峰,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冰雕。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润,却把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心里。
比被指着鼻子骂娘更难受的,是这种躲在背后的、带着优越感的窃窃私语。
他们剥开了他最后的遮羞布,拿着他的落魄当佐料,在深夜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陈峰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想冲进去大吼,想把身份证摔在他们脸上,想告诉他们那两千块钱是他搬砖换来的血汗钱,不是讹诈!
但他不能。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弱者,一个连车票都是靠“那种方式”买来的流浪汉。冲进去又能怎样?除了换来更多的嘲笑和驱赶,他什么都得不到。
“吱呀——”
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
那个列车员走了出来。刚才脸上的鄙夷和嘲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职业化的、毫无温度的假笑面具。
“陈先生是吧?”列车员把身份证递了回来,语气客气得让人发冷,“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刚才核实了一下,您那个座位上方正好是个监控死角,探头前两天刚坏,还没来得及修。”
“而且刚才天津站下车的人太多了,小偷估计早就混在人群里下去了。这事儿……我们也没办法。您看,要不您回座位再找找?说不定是掉在缝里了?”
陈峰看着那张虚伪的笑脸,看着那双刚才还在翻白眼、此刻却装作无辜的眼睛。
他没有争辩,没有发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接过了那张冰凉的身份证。
“谢谢。”
陈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发出来的。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重新走向那节充满汗臭味和呼噜声的硬座车厢。
身后的休息室门再次关上,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的哄笑声。
走廊的灯光昏暗不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陈峰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曾经装着给苏糖买礼物的钱,现在只剩下屈辱和寒冷。
原来,当你没钱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