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703次列车正在检票，请旅客们抓紧时间……”
随着广播的催促，检票口的人潮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动起来。陈峰扛着那个半人高的蛇皮袋，被裹挟在返乡的民工、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焦急的旅客中间，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
要是放在以前，陈峰出行那是私人飞机起步，最次也是高铁商务座包厢。这种“人挤人、肉贴肉”的体验，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酷刑。
但现在，他甚至觉得这拥挤的人潮有点温暖。因为每一个向前挤动的人，都和他一样，有着一个非去不可的终点。
“别挤！别挤！踩着脚了！”
“前面的快点走啊！车要开了！”
陈峰死死护着怀里的车票，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凭借着在工地搬砖练出来的力气，他硬是在水泄不通的过道里杀出一条血路，终于挤上了那节充满年代感的绿皮车厢。
一脚踏进车厢，一股浓烈且复杂的“混合气体”扑面而来。
那是陈年老坛酸菜牛肉面、红烧牛肉面、廉价香烟、汗水、脚臭以及不知谁家带的腊肉味，经过长时间发酵后形成的独特“生化武器”。
陈峰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强行忍住了，甚至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虽然冲，但那是通往哈尔滨的味道，是通往苏糖身边的味道。只要能见到她，别说是汗臭味，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觉得香。
他费力地在拥挤的人缝中穿梭，寻找着自己的座位。过道里站满了买不到座票的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塞满了编织袋和塑料桶。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属于他的位置——靠过道的一个硬座。
座位上已经挤了三个人，对面坐着一个脱了鞋盘腿在椅子上的大叔，正拿着一根火腿肠就着大蒜吃得津津有味。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孩子正扯着嗓子哭嚎。
“借过，劳驾借过。”
陈峰把蛇皮袋塞进仅剩的一点缝隙里，然后缩着身子，像一块积木一样硬生生嵌进了座位里。
他对面的大叔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陈峰这身破旧的军大衣和满脸的灰土，把脚往回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又是哪个工地跑出来的？这味儿……”
陈峰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车窗外。
“哐当——”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列车猛地一震，缓缓开动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后退，滨海市璀璨的霓虹灯光透过满是污渍的车窗映照进来，在陈峰脏兮兮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是他曾经叱咤风云的战场，那是他一手建立红星帝国的城市。红星大厦的顶楼灯光，曾经彻夜为他而亮；蓝湾别墅的花园里，曾经种满了他为苏糖栽的大葱。
现在，这一切都随着列车的加速，被迅速抛在脑后，化作了夜色中模糊的光点。
陈峰一直盯着窗外，直到那些灯光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路灯，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有丝毫的留恋，心里反而只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急切。
“快点，再快点。”
他在心里疯狂地催促着这列老旧的火车。每一秒的等待，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车厢里的嘈杂声逐渐平息了一些，有人开始打牌，有人在刷抖音，外放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喧嚣的烟火气中，陈峰把手伸进贴身衬衣的口袋，摸到了那枚冰凉的五毛钱硬币。指腹轻轻摩挲着硬币边缘那道细微的刻痕，那是他在荒岛上用石头磨出来的。
“苏糖。”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傻笑，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在他的想象里，此时的哈尔滨应该是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
苏糖现在肯定正坐在有着巨大落地窗的温暖别墅里，穿着她最爱的白色貂皮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马迭尔冰棍，一边吃一边骂他：“陈峰那个大傻逼，居然敢跟我离婚！等老娘花光这一千亿，就去包养十个小鲜肉！”
想到苏糖那种嚣张又可爱的样子，陈峰心里就热乎乎的。
“骂吧，用力骂。”陈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任由列车颠簸，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意，“只要你过得好，穿得暖，吃得饱……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周围是汗臭味，耳边是呼噜声，身上是破棉袄，肚子里空荡荡的。
但在陈峰心里，这节车厢就是天堂。因为这列车的终点站，有他的全世界。
他像个还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紧紧攥着那枚硬币，在脑海里一遍遍排练着见面的场景，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
列车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像是一首单调却深情的歌谣，载着这个一无所有、满脑子只有媳妇的傻男人，一头扎进北方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