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地出来,陈峰没有去洗澡,也没有去买新衣服。他只是去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径直走向了滨海火车站。
再次踏进那个喧闹、拥挤、充斥着各种混合气味的售票大厅时,陈峰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因为凑不齐那三十八块钱,被人嫌弃、被人驱赶。而现在,怀里揣着那两千多块钱的“遣散费”,他的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让一让!借过!”
陈峰裹着那件沾满水泥灰和油污的军大衣,像一艘破冰船一样,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了一条路。
周围的人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汗臭、水泥味和垃圾馊味的味道,纷纷捂着鼻子退避三舍。
“这人刚从灰堆里爬出来的吧?真呛人!”
“离远点,别蹭一身灰!”
面对这些白眼和嫌弃,陈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曾经他穿几十万的高定西装时,这些人对他点头哈腰;现在他穿几十块的破棉袄,这些人对他避之不及。
他径直走向了那个熟悉的售票窗口。
还是那个售票员大姐。她正嗑着瓜子,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窗外排成长龙的队伍,眼神里满是疲惫和麻木。
轮到陈峰了。
售票员大姐一抬头,看见那顶脏兮兮的雷锋帽和满脸的胡茬,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她显然还记得这个昨天连一百五都凑不齐的“穷鬼”。
“怎么又是你?”大姐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不是跟你说了吗?去哈尔滨硬座158!少一分都不行!别在这耽误后面人时间,没钱就一边呆着去!”
后面排队的人也开始起哄:“快走吧!别挡道!”
陈峰没有说话,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卑微地解释。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一沓还带着赵经理体温的粉红色钞票。
紧接着,他又弯下腰,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那只破了洞的解放鞋,从那只味儿挺大的袜子里,抠出了那卷皱巴巴、带着汗渍的120块零钱。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保命钱。哪怕有了赵经理给的钱,这笔“袜子款”他依然视若珍宝,因为这是他一个瓶子一个瓶子捡出来的。
“啪!”
陈峰把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连同那卷带着“味道”的零钱,重重地拍在了冰冷的大理石窗台上。
这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售票员大姐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都掉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台上那厚厚的一沓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身乞丐装的男人,嘴巴张成了o型。
“k703次,去哈尔滨,硬座。”
陈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售票员大姐愣住了,她见过带现金买票的民工,但没见过这种把几十块零钱拍出“买下整个火车站”气势的人。
“怎么?不够?”陈峰挑了挑眉,眼神犀利得像两把刀子,“不够我还有。”
“够……够了。”售票员大姐回过神来,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不再嫌弃那钱脏,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零、出票。
“找您的钱,收好。车票拿好。”
陈峰接过那张粉红色的纸质车票。
指尖触碰到车票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k703次,滨海——哈尔滨。硬座。
这张薄薄的纸片,对他来说,比以前签过的任何一份千亿合同都要沉重。这是他用尊严、用汗水、甚至是用命换来的通关文牒。是他通往苏糖身边的唯一桥梁。
“不用找了。”陈峰看了一眼找回来的几块钱零钱,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抓起车票,转身就走。
刚走出队列,候车大厅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好插播着一条午间新闻。
“……红星集团前董事长陈峰至今下落不明。有知情人士透露,陈峰因背负巨额债务,可能已经通过非法途径偷渡出境,潜逃至东南亚……”
屏幕上放着陈峰以前穿着西装、意气风发的照片,下方滚动着红色的通缉字样。
周围的旅客指着屏幕议论纷纷:
“哎哟,这首富算是完了,听说欠了几万亿呢!”
“肯定是跑了!这种人最惜命,怎么可能留下来还债?”
“啧啧,偷渡?那得多惨啊,搞不好要被噶腰子!”
陈峰站在大屏幕下,仰头看着那个曾经光鲜亮丽的自己,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洗不掉的水泥灰。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愤怒或不甘。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车票,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着那枚五毛钱硬币。
“偷渡?潜逃?”陈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复杂的笑。
“我没跑。我也不需要跑。”
他拉紧了破旧军大衣的领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疲惫却又执着的眼睛。
“苏糖,你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听说哈尔滨的雪很大,你应该穿上最暖和的貂了吧?”
广播里响起了检票的提示音:“前往哈尔滨方向的k703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陈峰扛起那个装着空瓶子和几件破衣服的蛇皮袋,混在返乡的民工队伍里,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检票口。
没有人知道这个像乞丐一样的男人心里在想什么。他现在不想证明什么,也不想夺回什么。
他只想坐着这趟慢车,一路向北。
“我就去远远地看你一眼。只要确认你没受苦,还在没心没肺地笑……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