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药店，刚刚那一点点从心底泛起的暖意，很快就被滨海市深夜的寒风吹散了。
夜里两点，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
陈峰紧了紧那件并不保暖的军大衣，怀里揣着那袋救命的药和二十块钱，拖着那条刚包扎好的伤腿，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变电箱那边肯定是回不去了，那里是精神小妹的地盘，而且露天实在太冷。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在室外过夜，明天早上大概率会成为一具冻僵的尸体。
他需要一个屋顶，哪怕只有一片瓦。
走了大概两条街，前面出现了一个发光的灯箱招牌——“24小时自助银行”。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明晃晃的灯光，那是文明世界的温度。
陈峰眼睛一亮。在那个人人都有移动支付、很少有人取现金的年代，自助银行不仅是取钱的地方，更是这座城市留给流浪者最后的“五星级酒店”：有灯光，有四面挡风的玻璃墙，甚至运气好的话，还能有一点点空调的余温。
“今晚就住这儿了。”
陈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滴——”
刷卡门禁早就坏了，门应声而开。一股虽然谈不上暖和、但绝对比外面强上一百倍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没有风，只有at机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然而，陈峰刚一只脚踏进去，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就让他差点窒息。
两台at机中间的空地上，已经铺着几层破纸壳。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甚至比陈峰还破烂的老流浪汉，正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半瓶的二锅头，眼神凶狠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是遇上“地头蛇”了。
在流浪的江湖里，好的地盘是有主的。自助银行这种带顶棚的“豪宅”，通常早就被人占了。
“出去！”
老流浪汉把酒瓶子往地上一磕，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他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恶狠狠地骂道：“哪里来的新瓜蛋子？懂不懂规矩？这也是你能进来的地儿？滚回桥洞去！”
若是换做几个小时前，那个发着高烧、疼得直不起腰的陈峰，或许真的会被这股气势吓退，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峰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又感受了一下腿上那层厚实纱布带来的安全感。
那是精神小妹给的底气，是药店老板给的尊严。
他没退。
反而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随着“咔哒”一声，玻璃门在他身后自动落锁。陈峰站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梁。
“这地儿写你名了？”
陈峰开口了，声音虽然因为感冒而沙哑，但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冽。
他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撒泼打滚，也没有求饶。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用那种曾经在董事会上扫视全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老流浪汉。
那是曾经掌管万亿帝国、一句话就能决定几万人饭碗的“陈阎王”的气场。
即便此时身披破棉袄，满脸污垢，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压迫感，是洗不掉的。
老流浪汉愣住了。他混迹街头多年，什么样的乞丐没见过？有唯唯诺诺的，有疯疯癫癫的，但从没见过这种——明明一身馊味，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蝼蚁的家伙。
那种眼神，让他莫名地感到心慌。
“你……你想干啥？我告诉你，我有人……”老流浪汉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抱着酒瓶子的手稍微往回缩了缩。
陈峰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块还没被占领的空地。
他把那件军大衣脱下来一半，当作垫子铺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上，然后背靠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旁若无人。就好像他坐的不是脏兮兮的地板，而是红星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
老流浪汉咽了口唾沫，最终没敢再吭声，抱着酒瓶子往另一边挪了挪，算是默认了这个新邻居的存在。
这一仗，陈峰赢了。靠的是那还没死绝的精气神。
夜深了。
陈峰蜷缩在角落里，身下是冰凉的瓷砖，硌得骨头生疼。头顶是刺眼的白色日光灯，还有那个闪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个摄像头的黑洞洞的镜头。
放在以前，如果让陈峰在这样的环境下睡觉，他大概会把整家银行投诉到倒闭。
以前的他，睡的是几百万一张的定制床垫，房间恒温恒湿，还要点着助眠的香薰，即便那样，他也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焦虑股价，焦虑对手，焦虑苏糖如果不爱他了怎么办。
而现在……
陈峰摸了摸怀里的药，又摸了摸那二十块钱，心里竟然出奇地踏实。
这里没有催债的电话，没有虚伪的社交，不用担心系统突然扣钱。
“真是讽刺啊……”陈峰对着监控摄像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以前住豪宅睡不着，现在睡地板，倒是觉得像住进了套房。”
这就是命。
既然老天爷没让他今晚冻死在街头，那就是让他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陈峰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在这充满酸臭味和机器嗡嗡声的“豪门平替版”庇护所里，几乎是闭上眼的瞬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寒风，只有苏糖拿着一根热乎乎的烤红薯，冲他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