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深夜，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髓冻裂。
商业街背面的小巷里，冷风卷着雪粒在呼啸。这里有一排巨大的变电箱，因为运行散热，箱体周围比别处稍微暖和那么几度。
这也是陈峰今晚选的“豪宅”。
他像一只受伤的老虾米，蜷缩在变电箱和墙壁的夹角里。那件军大衣虽然厚实，但因为全是油污板结，早就失去了保暖性。
“呕……”
陈峰猛地抽搐了一下，干呕出声。
报应来了。
白天在必胜客后门垃圾桶里捡到的那块披萨边，虽然他仔细抠掉了上面的绿霉点，但此刻，那东西就像一团吞进去的铁蒺藜，在他的胃里疯狂翻搅。
剧烈的绞痛让他冷汗直流，紧接着又被冷风吹干在脸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陈峰……你也算是个体面人……”
他哆嗦着把脸埋进满是馊味的衣领里，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曾经，稍微不新鲜的澳洲龙虾都能让他大发雷霆，现在，一块发霉的面饼却成了他的救命粮，也成了他的催命符。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一阵刺耳的重低音打破了巷子的死寂。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那是廉价蓝牙音箱发出的土嗨舞曲。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年轻男女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
“哎？这地儿咋有人了？”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
陈峰费力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线里，是一双亮得晃眼的红色镶钻豆豆鞋。紧身裤绷在细腿上，脚踝露在外面，看着都替她冷。
女孩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正一脸不爽地看着缩在角落里的陈峰。
“喂！大叔！醒醒！”
女孩伸出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陈峰那脏兮兮的衣摆，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嚣张：
“挪挪地儿呗？这变电箱是我们‘葬爱家族’每晚集合的地儿，你这一躺，我们一会儿怎么摇花手啊？这味儿也太冲了，熏着我姐妹儿了。”
原来是挡了人家的道。
陈峰想动，想道歉，想爬走。但身体像是灌了铅，尤其是小腿上那个被流浪狗咬伤的口子，此刻肿得像个馒头，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只能艰难地抬起头，在那明明灭灭的路灯下，看向那个女孩。
夸张的烟熏妆，枯草一样的黄头发，劣质的香水味混合着青春特有的张扬。
虽然打扮得非主流，虽然语气很冲，但就在那一瞬间，陈峰那被高烧烧得迷糊的大脑，突然产生了一丝错乱。
太像了。
十年前的那个冬天，苏糖也是这样。穿着地摊上买的冒牌大衣，蹲在路边，为了护着一只流浪猫，敢拿着板砖跟欺负她的混混拼命。
那种明明生活在底层，却依然昂着头、咋咋呼呼不服输的劲儿……
像极了。
“老……老婆？”
陈峰眼神涣散，在发烧的幻觉中，眼前的精神小妹和记忆里的苏糖重叠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满是泥垢的手，想要去抓那双豆豆鞋的鞋带，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别赶我走……老婆……我疼……”
精神小妹正准备再踢一脚让他赶紧滚，听到这一声嘶哑又虚弱的“老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往后跳了一步。
“卧槽！”
女孩吓得花容失色，回头冲身后的同伴喊：“这大叔是不是烧糊涂了？碰瓷儿也没这么碰的啊！谁是他老婆啊！真晦气！”
同伴们起哄大笑：“小美，你这魅力可以啊，乞丐都动心了！”
“滚蛋！”女孩骂了一句，转过头重新看向陈峰。
这一次，她看清了。
这大叔虽然脏得要命，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没有流浪汉常见的猥琐和麻木，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还有……眼角那颗马上就要滚下来的泪。
他不是在耍流氓。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女孩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陈峰看了几秒，那股子嚣张的气焰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
“真烦人。”女孩嘟囔了一句，但没再赶人。
她叹了口气，从那紧得快要把大腿勒断的裤兜里，费劲地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皱巴巴、还带着体温的二十块钱。
“行了行了，别嚎了。”
女孩把钱团成一团，并不温柔地扔进陈峰怀里：“拿去买点药或者吃顿热乎的。看你这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怪可怜的。今天这地儿归你了，我们换个地儿摇。”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样不够“社会”，又补了一句：“别死这儿啊，这片归我管，死这儿影响我运气！”
陈峰愣愣地看着怀里的钱。
还没等他说出谢谢，女孩已经一挥手，带着那群咋咋呼呼的鬼火少年，伴随着“惊雷”的bg，踩着豆豆鞋潇洒地离开了。
陈峰死死攥着那张纸币，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二十块钱。
在这个冰冷的冬夜，这不仅是钱，是命。
他把钱塞进贴身口袋的最深处，那是去哈尔滨路费的一部分。但现在，如果他不治好腿上的伤，不吃点消炎药，他恐怕真的会像那个小妹说的，死在这个巷子里。
“得活着……爬也要爬到哈尔滨。”
求生欲战胜了疼痛。陈峰咬着牙，扶着变电箱，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每动一下，腿上的脓血就渗出来一点，黏在裤子上，撕裂般的疼。
……
巷子口有一家24小时的老式药店，玻璃门透出昏黄的光。
推开门，暖气裹着中药味扑面而来。
店里没人，只有一个五十多岁、有些谢顶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报晚间财经新闻：“……红星集团资产拍卖仍在进行，昔日首富陈峰至今下落不明，有传言称其已偷渡出境……”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军大衣那又黑又硬的毛领里。
他拖着那条伤腿，尽量不发出声音，挪到了柜台边。
“老板……”声音沙哑粗粝，“拿……最便宜的消炎药。再要一点碘伏。”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玻璃柜台上。那只手黑得像煤球，指甲缝里全是泥，和洁净的柜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老板正盯着电视入神，听到声音转过头：“稍微等一下啊。”
他起身去拿药，目光顺势扫过陈峰的脸。
虽然那张脸又脏又肿，虽然胡子拉碴像个野人，但老板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那张陈峰意气风发的档案照，又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乞丐。
眼神交汇。
陈峰心里“咯噔”一下。被认出来了吗？
他做好了被驱赶、被嘲笑，甚至被拍照发朋友圈的准备。作为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首富，现在的他就是个活生生的笑话。
陈峰羞愧地低下头，抓着钱的手开始发抖，转身想走。
“等等。”
老板的声音叫住了他。
没有惊呼，没有尖叫，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老板转过身，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进口的强效消炎药，又拿了一大瓶碘伏、纱布和棉签。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袋子，放在柜台上。
然后，那只略显粗糙的大手伸出来，按住了陈峰那张二十块钱，轻轻地推了回来。
“拿着吧。”
老板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钱你拿回去。出门左拐有个便利店还开着，去买个热乎面包吃。空腹吃这药伤胃。”
陈峰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老板没有看他，而是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不再看那条关于红星集团的新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谁还没个过不去的坎儿？”老板低头整理着账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这辈子，起起落落很正常。只要人还在，就能挺过去。”
他没有点破陈峰的身份。
在这个势利的世界上，这个陌生的药店老板，用一种最体面的沉默，维护了一个落魄男人最后的尊严。
陈峰的鼻腔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腿上伤得不轻吧？”老板突然从柜台后绕出来，手里拎着个小马扎，“坐下。这种天，伤口捂烂了是要截肢的。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你自己肯定弄不干净。”
“不……不用，我自己来，我身上脏……”陈峰慌乱地后退，他怕熏着别人。
“坐下！”老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容拒绝。
十分钟后。
陈峰走出药店。
他的腿上缠着厚实洁白的纱布，怀里揣着没花出去的二十块钱，还有那一袋子沉甸甸的药。
风依然在刮，雪依然在下。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温暖的小店，老板已经坐回去了，背影有些佝偻。
陈峰站在路灯下，对着那个药店的方向，深深地、长长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他当年在年会上给股东鞠躬时，要真诚一万倍。
“谢谢。”
他把那张二十块钱贴身放好，那是精神小妹的善良。
他摸了摸腿上的纱布，那是陌生人的慈悲。
陈峰紧了紧那件漏风的军大衣，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重新走进了风雪里。
他还不能死。这世上还有好人，还有苏糖。
他得活着，活着走到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