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黎明，是伴着环卫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到来的。
陈峰拖着那条在昨晚打架中被踹瘸的右腿，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繁华的商业步行街。
他的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用两根废电线绑着的蛇皮袋，里面装着他昨晚用命换来的“战利品”——四十五个矿泉水瓶，十二个易拉罐。
这些东西，在废品收购站大概能换四块五毛钱。
对于曾经的红星集团董事长来说，四块五是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去捡的数字。但现在，这是他全部的流动资金，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陈峰找了个背风的公交站台蹲下，用那件漏风的军大衣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清晨的寒气比深夜更毒，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他牙齿不住地打架。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肋骨断裂般的疼痛就传遍全身。那是昨晚被“南街赵四”那一伙人用铁钩子打的。
但他不在乎疼。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昨晚在垃圾桶最底层找到的那半块披萨边，用脏兮兮的手指擦了擦上面的烟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面饼已经发霉了，带着一股馊味，硬得像石头。
陈峰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胃里一阵翻腾，但他死死压住呕吐的冲动。
“有碳水，有油脂。能活。”
吃完“早餐”，陈峰抬起头，迷茫地看着眼前这座苏醒的城市。
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播放着红星集团破产清算的后续新闻。主持人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播报着：
“红星大厦将于今日正式封条，前董事长陈峰下落不明，已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陈峰看着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个“陈峰”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这个叫“喂，那个捡破烂的”的男人。
“滨海待不下去了。”
陈峰低声喃喃自语。这里到处都是熟人，到处都是他曾经的痕迹。留在这里，他迟早会被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玩死，或者羞愧致死。
可是，去哪呢？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流浪汉的容身之所。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向北飞去。
陈峰的目光追随着那片叶子，看向北方阴沉的天空。脑海深处，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像火苗一样窜了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苏糖还没成为“红星女皇”，只是个爱做梦的精神小妹的时候。
也是一个冬天，她裹着大花袄，缩在他怀里看韩剧。
剧里在下雪，男女主在雪地里打滚。
苏糖指着电视，眼睛亮晶晶地说：“老公，等咱们有钱了，退休了，就去哈尔滨吧！听说那里的雪最大，能把人的眼泪都冻住。我想穿最厚的貂，吃最凉的冰棍，在中央大街上摇花手！”
当时陈峰是怎么回的？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行，到时候把中央大街买下来给你当舞台。”
“哈尔滨……”
陈峰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如果是苏糖，她一定会去那里吧？
她现在手里握着一千亿，自由了，解脱了。以她那个爱玩爱闹的性格，肯定会去完成当年的愿望。
“她现在应该穿着几十万的白貂，住在索菲亚教堂旁边的城堡酒店里，看着窗外的雪景，喝着热红酒吧？”
陈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血丝。
想象着苏糖此刻幸福的样子，陈峰感觉身上也没那么冷了。
“挺好的。只要你过得好，我当要饭的也高兴。”
“我要去找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不是为了去求她收留，更不是为了去要回那一千亿。他只是想去看看。
哪怕只是躲在那个五星级酒店的垃圾桶后面，远远地看一眼她穿着貂皮大衣、笑靥如花的样子。
只要确认她真的开心，确认他的牺牲没有白费，那他陈峰这辈子，就值了。
陈峰扶着公交站牌，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紧了紧那根废电缆做成的腰带，目光投向了北方那条灰蒙蒙的国道。那里通向哈尔滨，两千多公里。
他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但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右腿传来——那是昨晚被赵四打伤的地方，此刻肿得像个馒头。
陈峰停下了脚步。
寒风如刀，没有任何遮挡地灌进他的军大衣里。
“两千公里……零下二十度……”
陈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单皮鞋，又摸了摸滚烫的额头（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烧）。
理智告诉他，如果现在凭着一腔热血走上国道，不出三天，他就会成为路边的一具冻尸。
到时候别说见苏糖，连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能走。走就是死。”
陈峰深吸一口气，那双曾经洞察全球股市的眼睛，此刻重新闪烁起冷静的光芒。
他需要车票。
哪怕是最便宜的绿皮车硬座，只要能把他拉到哈尔滨，多少钱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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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块钱。”
陈峰在心里快速估算着。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是一笔巨款，是他在垃圾桶里即使翻上一周也未必能攒够的天文数字。
但他没得选。
陈峰转过身，背对着那条通往自由和苏糖的国道，重新看向了身后这座冷漠、庞大、充满铜臭味，却又遍地是“机会”的滨海市。
“苏糖，你别急。”
“磨刀不误砍柴工。等我攒够了盘缠，就风风光光地坐火车去见你。”
陈峰的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既然这座城市拿走了他的一切，那他就从这座城市的牙缝里，把这张车票钱给抠出来！
哪怕是跟野狗抢食，哪怕是睡桥洞，哪怕是被赵四再打断一根肋骨，他也要把这张通往苏糖身边的车票钱，一个瓶子一个瓶子地攒出来！
陈峰拖起那个沉重的蛇皮袋，没有丝毫犹豫，逆着寒风，一瘸一拐地杀回了那片脏乱差的城市深处。
……
同一时刻。
几百公里外，一列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
苏糖缩在靠窗的角落里，身上穿着那件从地摊上买来的、不合身的旧棉袄。她那个曾经装满奢侈品的蛇皮袋，现在被塞在座位底下，给她垫着脚。
她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是列车上免费接的热水。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眼眶通红。
“陈峰，你个大傻逼。”
苏糖用牙齿咬开了一根两块钱的火腿肠包装皮。那肠全是淀粉，吃在嘴里粉面面的，没有一点肉味。她机械地咬了一口，有些噎人，便赶紧喝了一口热水强行顺下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杯子里。
“你有钱了不起啊？给我一千亿羞辱我是吧？”
“我全捐了！一分都不给你留！我看你心不心疼！”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北方。
“听说哈尔滨冷。冷点好，冷了心就被冻硬了，就不疼了。”
苏糖并不知道，那个她以为正在逍遥快活的男人，此刻正为了能见她一面，在这个寒冬的清晨，重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弯腰捡起了路边的第一个易拉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