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投下迷离的光影,现场演奏着优雅的爵士乐。
当苏糖提着那个红色的暖水瓶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喧闹的会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她就像一滴油掉进了清水里,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夹杂着嘲讽、看好戏和鄙夷的目光。
苏糖没有理会这些。她的视线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站在主舞台下方的陈峰。
此刻,陈峰正被一群华尔街的投资人和媒体包围。他一手插兜,一手端着香槟,身边的露西像个没有骨头的挂件一样黏在他身上,正笑得花枝乱颤。
“陈峰……”苏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挤了过去。
她告诉自己,陈峰一定是喝多了,或者被那个女人灌了迷魂汤。作为妻子,作为红星集团的“大姐头”,这种时候她不能退缩,她得把他拉回来。
“陈峰!”苏糖走到包围圈外,大声喊道。
陈峰转过身。看到苏糖追进来,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并没有让保安把苏糖赶走,反而抬手示意全场安静。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转身指了指主舞台背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庆典的宣传片,而是红星集团实时的股价k线图。那条原本一直昂扬向上的红色曲线,在最近几天出现了微微的下挫,呈现出一抹刺眼的绿色。
“苏糖,既然你追进来了,那正好。”陈峰的声音冷漠而清晰,通过麦克风回荡在整个宴会厅,“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变了吗?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个。”
苏糖茫然地抬头看着屏幕:“这……这就是股票啊,怎么了?做生意有涨有跌很正常啊……”
“正常?”陈峰冷笑一声,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你知道这几天市值蒸发了多少吗?你知道为什么会跌吗?”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戳到苏糖的鼻尖上,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就是因为你!”
“因为我?”苏糖愣住了,指了指自己,“我没干什么啊……我最近都很乖,都没开挖掘机去炸街……”
“就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
陈峰打断了她,这一刻,他仿佛化身为了最冷血的资本家,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利刃,直插心脏。
“红星集团现在是千亿市值的国际企业,我们需要的是高端、精英、国际化的形象!而你呢?”
陈峰上下打量着苏糖,目光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红配绿?大花袄?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穿着这些奇装异服出现在媒体面前,华尔街的分析师是怎么评价红星的?他们说红星是一家‘乡镇企业’!说我们的管理层品位低俗!”
“因为你,投资人对红星的品牌价值产生了严重的怀疑!”陈峰指着屏幕上那条下跌的曲线,厉声呵斥,“资本市场不需要一个只会摇花手、开挖掘机、满嘴大葱味的老板娘!你的形象,就是红星集团目前最大的负资产!”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相机快门疯狂按动的声音,“咔嚓咔嚓”地记录着这一“豪门决裂”的瞬间。
苏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负资产。
原来在他眼里,她不再是那个陪他白手起家的战友,不再是那个为了省钱陪他吃泡面的老婆,而是一个拖累股价、让他丢脸的“负资产”。
“不是的……老公……”苏糖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挽回,“股价跌了我们可以赚回来……而且,这衣服是你以前买给我的……你说过做人不能忘本……”
“够了!”陈峰一脸不耐烦,“别跟我提以前。我现在只想让你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在红星的财报里。”
苏糖看着陈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泛红的眼睛。
“你……你是不是喝多了?”苏糖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他一定是喝多了。只有喝醉了,他才会说胡话。平时他最护短了,怎么可能当着外人的面这么羞辱她?
“你肯定是喝多了,嗓子都哑了。”苏糖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举起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个红星暖水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老公,这是我特意给你泡的胖大海,加了冰糖的,解酒又润喉。你喝一口,喝一口清醒一下好不好?”
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塑料暖水瓶,在奢华的宴会厅里显得那么刺眼,却又透着一股卑微的温暖。
陈峰看着那个暖水瓶,看着苏糖那双充满了期盼和恳求的眼睛。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知道,他不能接。接了,这场戏就穿帮了。接了,她就不会走了。
“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陈峰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挥向那个暖水瓶。
“啪!!!”
一声脆响,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大厅里。
暖水瓶被狠狠打翻在地,脆弱的玻璃内胆瞬间粉碎。滚烫的红褐色茶水泼洒而出,冒着热气,溅在了苏糖那双心爱的镶钻豆豆鞋上,也溅湿了她的大花袄裙摆。
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就像他们碎了一地的婚姻。
“啊……”苏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滚烫的茶水烫得她脚背发红,但她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疼,比这要剧烈一万倍。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狼藉。那是她精挑细选的胖大海,那是她怕他烫嘴特意晾了一会儿的温度,那是她最后的尊严和爱意。
现在,全碎了。变成了地上一滩令人嫌弃的污水。
“拿着你的垃圾,滚出去。”陈峰收回手,甚至嫌脏似的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别让我说第三遍。”
苏糖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永远明亮、永远充满斗志、即使在荒岛绝境中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眼睛,此刻却迅速蓄满了泪水。
那一层水雾,模糊了陈峰的脸,也模糊了整个世界。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那晶莹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与那一滩胖大海茶水融为一体。
这是苏糖第一次在陈峰面前哭。
不是撒娇的假哭,不是感动的热泪,而是真正心碎的、绝望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