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相机的快门声,在苏糖的耳中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摊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和混杂在其中的玻璃碎片。那是她跑了三个药店才买到的最好的胖大海,现在却像垃圾一样被人踩在脚下。
按照她以往的脾气,谁要是敢这么欺负她,她早就把桌子掀了,或者直接掏出蛇皮袋里的狼牙棒教对方做人。
但这一次,她没有动。也没有撒泼,更没有冲上去撕扯那个满脸得意的露西。
她只是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动作用力得把脸颊都擦红了。
“呼……”苏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慢慢蹲下身子。
她伸出那双虽然戴着钻戒、却依然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玻璃渣,捡起了那个已经摔裂了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塑料外壳。
这是她送给陈峰的第一个礼物,当时花了她摆摊两天的钱。现在,它碎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苏糖把它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那个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打碎的梦。
她重新站起来,背挺得笔直。虽然妆花了,虽然穿着那件被全场嘲笑的大花袄,但在这一刻,她身上那股属于“红星大姐头”的最后一点尊严,让她看起来并不狼狈,反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倔强。
“行,陈峰。”
苏糖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既然你嫌我土,嫌我丢人,嫌我是负资产……那我走。”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挽留。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峰最后一眼,仿佛要用这一眼,把那个曾经会在冬夜里给她暖手、会在垃圾桶旁陪她吃泡面的男人,彻底从记忆里剜出去。
“我不耽误你赚大钱。祝你……股价长红。”
说完这句话,苏糖没有任何犹豫,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她抱着那个破塑料壳子,穿过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端着香槟的人群。她身上那件大红大绿的花棉袄,在奢华的水晶灯下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格格不入。
曾经,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战袍”,是她和陈峰爱情的见证。此刻,它却像是一件滑稽的小丑服,无声地嘲笑着她的一厢情愿。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是躲避瘟神,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送别。
苏糖一步都没有回头。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宴会厅那扇沉重的大门后,消失在外面漆黑的夜色里。
那一瞬间,陈峰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她带走了。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冷酷的站姿,一手插兜,一手挽着露西。但没人看到,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鲜血淋漓。
“陈总……那个黄脸婆终于走了……”
露西并没有察觉到身边男人的异样,她还沉浸在“上位成功”的喜悦中,像条美女蛇一样缠了上来,娇滴滴地说道:“别为了那种人生气嘛,今晚可是您的庆功宴,待会儿去我那儿……”
“滚。”
一个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响起。
露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开。
陈峰像是碰到什么极其恶心的病毒一样,一把甩开露西,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他看都没看摔在地上的露西一眼,甚至没有理会周围惊愕的媒体和投资人,转身就往后台休息室冲去。他的步伐凌乱而急促,像是一个正在逃亡的罪犯。
“砰!”
休息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并且反锁。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陈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顺着门板滑落下来。
强烈的反胃感瞬间涌上喉头。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套房里的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开始剧烈地干呕。
“呕——”
胃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他却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和心理上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
他刚刚亲手伤害了这辈子最爱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最残忍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哪怕是为了救她,这种行为也让他觉得自己脏透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呕吐,陈峰扶着洗手台站起来,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嘴角还残留着那一抹为了演戏而挂上去的冷酷弧度,看起来狰狞而可悲。
“啪!”
陈峰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陈峰,你真他妈是个畜生。”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牙切齿地骂道,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刚才竟然能那样对她?那个为了省钱给他买双鞋,自己穿着破洞袜子摆摊的苏糖;那个在荒岛上说要养他的苏糖……
就在这时,放在洗手台上的备用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在昏暗的卫生间里闪烁。
那是系统的最后通牒。
【高危警报!】
【距离强制执行“家庭连坐清算”还剩:12小时00分。】
【请宿主务必在倒计时结束前,彻底切断与配偶苏糖的法律与情感关联。否则,系统将启动强制变卖程序。】
那冰冷的数字在跳动,像是一个无情的倒计时炸弹,滴答,滴答。
陈峰死死盯着那个屏幕,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和冷汗。
还不够。
仅仅是赶走她还不够。苏糖的性格他最清楚,她那么倔,肯定还会回来找答案,甚至会为了帮他而主动承担债务。
必须做得更绝。绝到让她死心,绝到让她恨他入骨,绝到让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头看他一眼。
“还有12个小时……”
陈峰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男人,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那就……继续当个畜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