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顾三平从昏沉中惊醒，药物残留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秒，然后才看清冲进来的人——是谢尔盖。
这个精壮的熊国汉子左臂缠着临时止血绷带，作战服袖管被撕开一大截，露出下面狰狞的灼伤痕迹。他脸上还有几道新鲜擦伤，但咧开的笑容依旧爽朗。
“头儿！我没死！”谢尔盖扯着嗓门喊道，完全不在乎医疗室需要安静的规定。
沈丽芸从全息屏幕前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睛扫过谢尔盖的伤势，眉头微皱。
“看得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冷调，“所以你现在是回来炫耀伤口，还是真有重要消息？”
“都有！”谢尔盖大步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平板设备，表面沾着泥水和疑似血迹，“我在7号仓库跟‘老鬼’那帮人干了一架。对方六个，全副武装，还带了声波震荡器——妈的，那玩意儿震得我牙齿都快掉了。”
顾三平撑着坐起身：“你一个人对六个？”
“五个。”谢尔盖得意地竖起手指，“‘老鬼’没动手，就在旁边看着。我放倒了四个，最后一个想引爆仓库里的什么装置，被我打穿了肩膀。然后‘老鬼’说话了。”
他解开防水布，露出里面的平板。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勉强显示内容。
“他说：‘告诉游隼小队，别再往前了。地铁下面的东西你们碰不起。’然后给了我这个，说算是‘替女儿付的医药费’。”
沈丽芸接过平板，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滑动。伊琳娜已经远程连接设备，数据开始同步到主系统。
“‘地铁下面的东西’”沈丽芸重复着这句话，“索菲那边的情报也指向地铁枢纽。伊琳娜，交叉比对。”
“已经在做了姐姐！”伊琳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背景音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谢辽嘎带回来的设备里有加密日志，我正在破解。索菲姐发来的芯片数据也解密完成了——哇哦，这么详细？”
全息屏幕上弹出一系列文件列表：
【深岩科技采购清单（伪装）】
【中央地铁枢纽b3层结构图（标注版）】
【声学设备部署时序表】
【联系人网络拓扑】
沈丽芸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冷。
“三套‘谐振发射阵列’。”她放大结构图，红色的标记点在地铁枢纽的三维模型中闪烁，“分别部署在b3层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废弃检修库里。每个阵列由十二个发射单元组成，覆盖角度120度，三个阵列正好形成360度全向覆盖。”
“覆盖什么？”顾三平问。
“覆盖基座地下桩基的‘应力节点’。”沈丽芸调出地质剖面图，将地铁枢纽模型与之叠加，“看这里——基座的承重桩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们在深处汇聚到七个主要节点，就像树根汇聚到主干。而地铁枢纽b3层，正好建在其中一个最大节点的正上方。”
她用手指在空中划出连线。
“如果在这里引发共振，应力会沿着节点网络传递到整个基座结构。不需要炸毁，只需要让混凝土内部的微观裂纹在共振中扩大、连接，最后”
“最后基座会像被白蚁蛀空的木头，外表完好，内部已经粉碎。”顾三平接话。
“对。”沈丽芸关闭模型，看向顾三平，“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知道了地点，知道了设备，但不知道具体的攻击时间、触发条件，以及如何阻止。”
医疗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尔盖挠了挠头：“要不我再去抓个舌头？‘老鬼’虽然跑了，但他手下那四个还躺在仓库里，应该能问出点——”
“不用了。”顾三平打断他。他已经完全清醒，药物带来的昏沉感被紧迫的现实驱散，“外公李振华院士的意识碎片里，可能有关键信息。刘博士说可以尝试深度扫描。”
沈丽芸瞥了眼顾三平，“狗耳朵还挺灵，睡着了都能听到。”
顾三平完全没有理会沈丽芸的调侃，他早已习惯沈丽芸毒舌下的关切，只是眼神坚定的看着沈丽芸。
沈丽芸受不了他的眼神，转向全息屏幕：“羽晴，你准备好了吗？”
刘羽晴的脸出现在画面上，她已经换上了全套操作服，背后是更复杂的设备阵列。
“安全协议就绪，但风险提示我必须再说一次。”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冷静而专业，“深度神经共振扫描需要将你的意识活动与那个残留信号强制同步。过程中如果信号内存在防御机制，或者你自己的潜意识产生排斥反应，可能导致海马体损伤、记忆紊乱，最坏情况是永久性认知障碍。”
她顿了顿，看向顾三平：“顾先生，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所有人都看向顾三平。
他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阳穴上的电极贴片。脑内的警告声此刻异常安静，仿佛在等待他的决定。
“我确定。”顾三平说，“但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你们要继续查下去。地铁枢纽、发射阵列、还有索菲提到的那批设备——一定要阻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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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丽芸想说些什么，嘴唇抖了抖，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刘羽晴开始操作，“丽芸，给他注射神经耦合剂，剂量我已经发送到医疗系统。注射后三分钟内他会进入深度催眠状态，脑波会变得高度可调。届时我会启动共振扫描，尝试‘撬开’那个信号的外壳。”
沈丽芸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预先配好的注射器。药液在透明管中泛着微弱的蓝光。
她走到床边，动作罕见地停顿了一瞬。
“三平。”沈丽芸的声音很轻，“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立刻示意。我会强制中断扫描。”
顾三平看着她蔚蓝色的眼睛，突然笑了：“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是在避免损失一名训练成本高昂的队员。”沈丽芸别开视线，将注射器对准他颈侧的静脉，“别乱动。”
药液注入血管，带来冰凉的流动感。
顾三平感到意识再次开始下沉，但这次不是昏睡，而是某种清醒的坠落。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视野收窄成隧道状，最后只剩下全息屏幕上跳动的脑电图波形。
【神经耦合剂生效】
【脑波频率同步中】
【准备启动深度共振扫描】
刘羽晴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顾三平，集中注意力回想那个警告声。想象它的来源，想象它想告诉你什么”
顾三平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是光——破碎的、闪烁的光，像老式电影放映机卡顿的画面。
顾三平“站”在一个无法形容的空间里。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流动的数据流和破碎的影像片段。他看见岩石的横截面，看见深海的水压读数，看见某个实验室的工作日志页面一闪而过
“必须封存”
声音。外公的声音。比之前清晰得多，但依旧破碎。
“外公？”顾三平尝试说话，发现自己没有嘴，没有身体，只有意识在空间中回荡，他试探性的问道：“李振华院士？你能听见我吗？”
影像突然混乱。岩石变成血肉，深海变成星空，实验室变成燃烧的废墟。
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在数据流中浮现——卡斯帕，但又不是完整的卡斯帕，而是某种愤怒的、疯狂的意念残留。
“李振华顽固的老东西”
顾三平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斥感，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挤压他的意识。那是卡斯帕设置在信号中的防御机制——对“入侵者”的本能反击。
剧痛从意识深处炸开。
医疗室里，顾三平的身体开始痉挛。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脑电波剧烈波动！边缘系统过载！”刘羽晴的声音紧绷，“他在意识层遭遇抵抗！丽芸，准备中断”
“再等等。”沈丽芸盯着屏幕，手指悬停在紧急停止按钮上方，完全没有理会快滴进眼眶里的汗水，“他的意识强度还在提升他在对抗。”
意识空间内，顾三平咬牙（虽然他没有牙齿）抵抗着那股挤压感。
“你不是卡斯帕。”他对着那个扭曲的轮廓吼道，“你只是他留下的残渣！我外公李振华院士留下的东西，比你强大得多！”
仿佛回应他的话，另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从数据流深处涌现。
破碎的影像重新拼合。这一次，画面稳定下来——是一个老人的手，正在笔记本上写字。字迹工整有力：
【基石非工具，乃活物。其频可调地脉，可解金石，亦可固本培元。然需三频谐振，成三角阵列，节点即地脉交汇处——吾称之为“频阵之眼”。】
画面翻转，出现一张手绘的地质图。图上标注着三个点，呈等边三角形排列，中心点写着“新天基市基座节点”。
【若有人滥用，可寻频阵之眼，反其道而行。同频，反相，可抵消。。】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完整而清晰：
“三平是你吗？”
顾三平感到意识一阵震颤：“外公？你能认出我？”
“血缘的共鸣我能感觉到。”李振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充满慈爱，“我时间不多这个碎片太微弱，卡斯帕的系统在持续清除异物听好，孩子。”
影像开始加速闪烁，仿佛随时会崩溃。
“频阵之眼有三处：地铁枢纽、外海锚点、还有城市之心。地铁枢纽为‘破’，外海锚点为‘引’，城市之心为‘控’。三者同时激活，解构波会在基座节点叠加放大”
“如何阻止？”
“需要反制频率。我在‘青松’项目的个人备份里藏了全套数据。硬盘老房子的书房，第三排书架，达尔文《物种起源》的封皮夹层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
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三平对不起外公没能保护好你们”
“外公”
“告诉世界基石不是武器是人类理解地球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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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影像，是李振华站在某个深海观测窗前，回头微笑，仿佛看着顾三平，也仿佛看着他喜爱的万物，然后画面碎裂成亿万光点。
意识空间开始崩塌。
医疗室里，顾三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他的病号服。太阳穴的电极贴片因为过度负荷而冒出青烟。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扫描中断！”刘羽晴的声音带着紧张，“他的意识负荷达到临界值，再继续会损伤！”
沈丽芸已经按下了紧急停止按钮。她冲到床边，抓住顾三平的肩膀：“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顾三平喘息着，破碎的信息在脑海中翻腾。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
“老房子书房第三排书架《物种起源》”他断断续续地说，“外公的个人备份硬盘在那里密码我妈的生日”
沈丽芸立刻转身：“伊琳娜，查李振华院士的故居地址！谢尔盖，你还能动吗？”
“这点小伤算什么！”谢尔盖扯掉手臂上已经渗血的绷带，“地址给我，我现在就去！”
“不，你不能一个人去。”沈丽芸调出新天基市地图，“李院士的故居在西郊老城区，那片区域现在属于文物保护范围，有常规巡逻。我们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进去。”
她看向顾三平：“你还记得老房子的具体位置吗？”
顾三平努力回忆。母亲很少提起外公的故居，只说过那是个“满是书和石头样本的老房子”，后来因为城市建设被划入历史街区，一直空置。
“青松路17号。”他终于想起来，“母亲说过，门牌是黄铜的，刻着松树图案。”
“青松路17号。”沈丽芸重复，手指在地图上定位，“伊琳娜，调取该区域的实时监控和巡逻记录。谢尔盖，你开那辆伪装成电信维修的车去，带上基础破解工具。如果硬盘真的在那里，可能需要解开物理锁。”
“明白！”
谢尔盖正要离开，医疗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索菲走了进来。她换下了酒吧里的便装，穿着游隼小队的标准作战服，手里拿着一台微型投影仪。
“我想你们需要看看这个。”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打开投影仪。
全息画面在空中展开——是中央地铁枢纽的实时结构扫描图，但上面叠加了密密麻麻的能量流动标记。
“我联系了以前在组织里认识的‘清道夫’。”索菲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是专门处理技术痕迹的专家，三年前因为不满卡斯帕的人体实验叛逃，一直躲在地下。作为交换，我承诺会保护他女儿。”
她放大图像：“这是他黑进深岩科技内部网络截取的数据。看这里，三个发射阵列的预热记录。”
画面上，三条能量曲线从48小时前开始缓慢上升，每12小时有一次小幅跃升，仿佛在测试？
“他们在调试。”萧暮雪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插入。。”
陈默补充：“震动源深度约150米，位于基座外海锚点的地质层内。符合‘频阵之眼’中的‘外海锚点’位置。”
顾三平想起意识空间中看到的三角阵列图：地铁枢纽、外海锚点、城市之心。
“城市之心是什么？”他问。
索菲调出新天基市的市政规划图，手指点在城市最中心的位置：“应该是这里，中央广场地下，有一个废弃的早期人防工程，后来被改造成‘城市应急指挥中心备用站点’。但根据我拿到的情报，那里三个月前以‘设备升级’为名封闭，实际进驻的是深岩科技的技术团队。”
她将三处位置连线，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出现在地图上，而太空电梯基座，正好位于三角形中心。
“频阵之眼。”顾三平低声说，“三个点同时激活，共振在中心点叠加外公说得没错。”
沈丽芸看着那个三角形，沉默了几秒。
“谢尔盖，你马上去故居取硬盘。索菲，继续跟进地铁枢纽的动态，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萧暮雪、陈默，你们盯紧外海锚点，我要知道下一次测试震动是什么时候。”
她转向顾三平：“而你，需要继续休息。深度扫描对你的大脑负担太重，刘羽晴说你至少需要六小时恢复期。”
“我没时间休息。”顾三平试图下床，但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沈丽芸扶住他，手臂稳稳撑住他的重量。
“逞强不会让事情变快。”她声音冷硬，但动作轻柔地把他按回床上，“硬盘取回来需要伊琳娜解密，分析反制频率需要时间，制定行动计划需要更多情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恢复，等真正需要你的时候，别拖后腿。”
顾三平想反驳，但剧烈的头痛让他说不出话。他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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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丽芸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和神经修复剂，看着他重新躺下。
“睡吧。”她的声音难得温和，“有消息我会叫你。”
顾三平闭上眼睛。药物作用下，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听到沈丽芸低声对通讯器说：
“羽晴，分析一下他脑波中残留的‘反制频率’特征。我们需要一切可能的线索”
声音逐渐远去
两小时后，西郊老城区，青松路17号。
谢尔盖将电信维修车停在街角，穿着反光背心，提着一个工具箱走向那栋老房子。房子是二十世纪初的建筑风格，两层砖木结构，外墙爬满藤蔓，黄铜门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绕到后院，围墙不高，轻松翻过。后院荒草丛生，一棵老松树歪斜生长，树下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岩石样本。
后门是老式木门，门锁锈蚀严重。谢尔盖从工具箱里取出开锁工具，十秒内撬开锁芯。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谢尔盖打开头灯，光线扫过客厅。
满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书籍、文件夹和标本盒。
“第三排书架”他回忆着顾三平的话，数到第三个书架。这个书架比其他更整齐，书籍按主题分类：地质学、海洋生物学、早期深海探险记录
他在中间位置找到了那本《物种起源》。书脊已经破损，但书本身保存完好。谢尔盖小心抽出书，封面因为年代久远而发脆。
他翻开封面。
夹层。
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硬盘，厚度不到一厘米，边缘有老式数据接口。小字：【青松项目·李振华·个人备份】。
“找到了。”谢尔盖低声说，将硬盘小心地装进防静电袋。
就在此时，他头灯的光线扫过书架对面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年轻许多的李振华抱着一个小女孩（应该是顾三平的母亲），旁边站着微笑的妻子。照片下方的小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是几枚勋章和一把黄铜钥匙的复制品。
谢尔盖走近细看。钥匙复制品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给后来者：当你找到这里时，说明世界需要这把钥匙。记住，它不是武器，是理解的开始。】
谢尔盖沉默了几秒。他小心地拿起钥匙复制品，和硬盘一起装好。
转身离开时，他对着那张全家福照片，用俄语低声说：
“你放心，老先生。你的外孙是个好战士。我们会完成你没能完成的事。”
他翻出围墙，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维修车驶入夜色。而在车后座，那枚黄铜钥匙复制品，在黑暗中泛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仿佛在回应着某个老人跨越二十年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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