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灯光被调暗至昏黄。
顾三平躺在扫描床上,太阳穴、额头和颈部贴满了电极贴片。
一根纤细的光纤从索菲那套远程脑波监测头盔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一台闪烁着蓝色指示灯的黑色设备。设备侧面印着“崔穹顶神经科学中心——刘羽晴博士实验室”的字样。
药物正在他血液中扩散。那种感觉很奇怪,意识像沉入温水般缓慢下坠,但脑内那个警告声却反常地清晰起来。
“太空电梯危险地基危险”
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像是电流的嘶嘶声?还是老式录音带的底噪?
“放松,三平。”沈丽芸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展开一面悬浮的全息屏幕,屏幕上分割出多个窗口,顾三平的实时生命体征、脑电图波形、还有正在建立的远程视频链接。“刘羽晴说深度放松状态下,潜意识信号会更明显。你就当睡个午觉。”
“说得轻松”顾三平嘟囔着,努力让舌头不打结,有点像说梦话的歧语:“谁知道这药会不会让我一睡不起”
“那就更轻松了,”沈丽芸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省得我天天看你逞强受伤。”
顾三平想回嘴,但药物已经开始剥夺他组织语言的能力。他只能慢慢陷入意识停滞的奇妙境地,感受着电极贴片传来的微弱电流刺激。
全息屏幕上,视频链接接通了。
画面中出现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靓丽女性,长发收拢在实验帽中,戴着一副无框智能眼镜,镜片上流淌着数据流。
她穿着实验室白大褂,背景是布满显示屏和神经模型的工作室。
她正是刘羽晴,全球顶尖的脑机接口专家、脑神经科学专家,也是沈丽芸的闺中密友。
“丽芸,能看到我吗?”刘羽晴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精确感。
“很清楚。”沈丽芸调整摄像头角度,“患者已经给药,进入a波诱导阶段。脑电图同步中。”
“看到了。”刘羽晴推了推眼镜,她的视线显然已经聚焦在共享的数据流上,“θ波开始增强很好。顾三平,如果你还能听见,尽量别对抗睡意,让意识自然下沉。我要找的不是你的表层思维,是藏在海马体深处的‘杂音’。”
顾三平含糊地应了一声。
脑电图在屏幕上划出复杂的波形。刘羽晴放大其中一个频段,眉头渐渐皱起。
“有意思”她喃喃道,“这不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放电模式。看这里,δ波区间(深度睡眠波)里嵌套着高频β波(清醒思考波)——正常情况下这两种波不会同时出现,就像一个人不可能既在沉睡又在高速思考。”
沈丽芸身体前倾:“说明什么?”
“说明有‘外来信号’在干扰他的脑波自主性。”刘羽晴调出一组频谱分析图,“看见这些尖峰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
“丽芸,你之前说他在菲查兹海渊接触过‘意识上传’技术?”
“卡斯帕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远古计算机里。”沈丽芸点头,“顾三平摧毁了那台计算机,但在此之前,他接收过一段‘反制声纹’数据,是通过外骨骼直接输入神经接口的。”
“那就对了。”刘羽晴的手指在空中虚点,调出更多分析工具,“如果那段数据里混入了某种‘信息载体’,它可能沿着神经接口反向渗透,在他的脑内形成残留信号。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信号的‘质感’很特别。”刘羽晴将一段波形单独提取,进行声纹转换模拟。扬声器里传出一段模糊的音频——像是风声,又像是岩石摩擦声,中间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人声片段。
“阻止必须”
沈丽芸猛地站起:“那是”
“人声,而且是老年男性的声纹特征。”刘羽晴将声纹与数据库比对,“不是卡斯帕——他的声纹特征我们在之前马里亚纳行动中收录过,不匹配。这是另一个人。”
医疗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顾三平在昏沉中听到了那段音频。模糊,破碎,但那语调那种带着江浙口音的中文发音方式
“外公”他喃喃道。
沈丽芸和刘羽晴同时看向他。
“你说什么?”沈丽芸凑近。
“外公李振华”顾三平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那声音像他老照片里他说话”
刘羽晴迅速操作:“调取李振华院士的公开演讲音频有了。!考虑到这是从脑波转换的模拟声纹,这个匹配度已经高得惊人!”
她抬头,眼神锐利:“丽芸,你队友的脑子里,有他外公的意识残留。”
同一时间,新天基市东区,老旧工业园。
,!
谢尔盖蹲在一辆伪装成市政工程车的厢式货车后轮边,手里拿着战术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新天基市的三维地图。他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红线。
“主干道封锁,备用路线有三条。”他对着耳麦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贯的爽朗,尽管此刻压得很低,“但典礼当天,这些路都会变成停车场。我们需要”
“需要空中路线。”耳麦里传来伊琳娜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键盘敲击声,“谢辽嘎,我正在看你的标记点,基座西侧有一个直升机起降坪,平时用于紧急医疗转运。我可以伪造一份卫生署的紧急调度指令,把那里暂时划给我们用。”
“嘿嘿,小露西还是这么靠谱!”谢尔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直升机太显眼。我们需要更低调的交通工具。”
“比如?”
谢尔盖调出另一份图纸:“地下管廊应急检修车。电力驱动,静音,而且能直接开进基座下层维护区。我查过了,市政管廊公司有十二台,停在第三仓储区。”
“你要偷市政车辆?”伊琳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谢辽嘎,你学坏了。”
“借!是借用!”谢尔盖理直气壮,“用完会还的大概。”
他正要继续规划,耳麦里突然插入另一个频道——是索菲。
“谢尔盖,你在工业园附近对吗?”索菲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隐约有电子音乐和人群嘈杂声,显然她在某个地下场所。
“在。怎么,大小姐有吩咐?”
“我这边打听到一点东西。”索菲顿了顿,“极地组织在新天基市有个‘清洁工’,专门处理装备运输和痕迹抹除。是个老手,叫‘老鬼’,以前在远东干过走私,十年前金盆洗手,但极地组织用他女儿的医疗费逼他出山。”
谢尔盖的表情严肃起来:“位置?”
“不确定。但他有个习惯,每次交接装备前,会去东区工业园废弃的7号仓库‘踩点’。说是检查场地,其实是去见个人。”
“见谁?”
“不知道。但时间”索菲的声音压低,“可能就是今晚。我的人说看到‘老鬼’的车往东区开了。”
谢尔盖立刻收起平板,从腰间拔出紧凑型手枪检查弹药。
“收到。我去看看。7号仓库对吧?”
“对。但谢尔盖”索菲的声音难得带上一丝犹豫,“如果真是‘老鬼’别杀他。他女儿才八岁,白血病,需要他活着支付医药费。
谢尔盖沉默了两秒。
“我尽量。”
他切断通讯,身形融入工业园浓重的阴影中。
新天基市南区,某高档酒吧地下室。
索菲将手机塞回口袋,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了一口。酒液灼烧喉咙,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经过改装的老式掌上电脑。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加密信息流,那是来自她作为“瓦尔基里”时期积累的地下网络。
酒吧里弥漫着烟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息。几个穿着皮衣、身上布满纹身的男人在角落里玩牌,时不时朝她投来审视的目光。索菲知道他们是谁——本地的情报贩子,专门售卖“不该被知道的消息”。
一个光头男人端着酒杯晃到她身边。
“小姐,一个人?”
索菲看都没看他:“我在等人。”
“等谁?说不定我认识。”男人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酒气。
索菲终于转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冷,像西伯利亚冬天的冰湖。
“我在等‘蝮蛇’。如果你不是他,就滚。”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蝮蛇”是这片区域地下情报网的头目之一,以手段狠辣着称。他悻悻起身,嘟囔着什么走开了。
五分钟后,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无声无息地坐到索菲旁边。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相貌平凡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唯独一双手异常修长白皙,像是钢琴家或外科医生的手。
“瓦尔基里。”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听说你叛变了?”
“我选择了正确的一方,蝮蛇。”索菲平静地说,“就像你当年选择从克格勃叛逃一样。”
蝮蛇低笑:“那叫‘转型’。说吧,想要什么?”
“极地组织在新天基市的后勤线。装备怎么进来的?谁在本地接应?存储点在哪里?”
“这些信息很贵。”
“我有钱。”
“我不要钱。”蝮蛇盯着她,“我要一个名字——当年出卖我妹妹的人。她在柏林执行任务时暴露,被折磨致死。我查了十年,只知道出卖者代号‘夜莺’,是组织高层。你是‘瓦尔基里’,你接触过高层。”
索菲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
她知道“夜莺”是谁——卡斯帕的私人助理,一个总是面带微笑的银发女人,负责处理组织最格结构。
而地铁枢纽,就建在这个网格的“节点”上。
“陈默,计算一下。”萧暮雪说,“如果有人在枢纽节点位置引发局部结构共振,对整个基座网格的影响放大系数是多少?”
短暂的沉默,只有键盘敲击声。
“假设共振频率匹配基座固有频率放大系数可达12到15倍。相当于在节点施加1吨力,在基座末端产生12到15吨的等效应力。”
“足以引发结构性疲劳断裂。”萧暮雪低声道。
“是的。而且断裂会从内部开始,外部监测很难提前发现。”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破坏者不需要炸毁基座,只需要在关键节点“轻推一下”,让整个结构自己崩溃。
“继续观察。”萧暮雪最终说,“把所有可疑点的坐标同步给伊琳娜,让她做结构共振模拟。”
“已经在做了。”陈默顿了顿,“另外,伊琳娜五分钟前发来消息,说沈头儿那边有重大发现,关于顾三平脑内警告的来源。”
萧暮雪的手指微微收紧:“是什么?”
“她没说。只让我们继续任务,保持通讯静默。”
萧暮雪不再多问。她重新将眼睛贴上望远镜,继续扫描黑暗中的基座。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船舱,远处新天基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而那巨大的太空电梯基座,像一柄刺入夜空的银色长剑。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人类总想触碰天空,却常常忘记脚下的土地是否坚实。
游隼小队驻地,医疗室。“意识残留是什么意思?”沈丽芸盯着全息屏幕上的数据,声音紧绷,“李振华院士还活着?”
“不,不是那个意思。”刘羽晴推了推眼镜,组织着语言,“更准确地说,是‘意识信息碎片’。就像你把一张照片撕碎,大部分碎片丢了,但有一小片飘进了别人的相册里。”
她在屏幕上调出一个三维脑区模型。
“看这里——顾三平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之间,有一组异常的神经连接簇。正常情况下这两片区域不会直接‘对话’,但现在它们被某种外源性信号强行桥接了。这个信号携带着李振华院士的生物脑波特征,但又混杂着数字编码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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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有人把他外公的意识‘数字化’后,植入了他的大脑?”
“是‘部分意识’。”刘羽晴强调,“而且很可能是不完整的、仓促的传输。信号里包含强烈的‘目标导向’——警告,阻止危险。但没有完整的记忆、人格或自主思考能力。它就像一个设定好指令的潜意识程序。”
沈丽芸看向床上昏睡的顾三平。他的呼吸平稳,但眉头微皱,仿佛在梦中经历着什么。
“所以那个警告声,真的是李振华院士在试图联系我们?”
“从数据上看,是的。”刘羽晴调出一段频谱分析,“信号的编码方式非常古老——早期神经接口技术的变种,可能来自‘青松’项目时期的实验性协议。而载体频率和你们从菲查兹海渊带回来的‘基石’能量特征有微弱共鸣。”
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凝重。
“丽芸,我有个推测。李振华院士可能在生命最后时刻,发现自己无法阻止卡斯帕,于是用某种方式将自己的‘警告意图’紧急上传到了‘基石’系统中。但因为卡斯帕已经掌控主控权,他只能将信息藏在系统底层,设定成‘遇到特定触发条件时释放’。”
“触发条件是什么?”
“可能是‘钥匙’——那柄黄铜钥匙。也可能是血缘关联,顾三平的基因或脑波特征。”刘羽晴放大一段信号图谱,“看这里,每当顾三平接近‘基石’相关技术时,这个信号就会增强。菲查兹海渊那次是峰值,摧毁基石计算机后,信号开始稳定释放警告内容。”
沈丽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外公在死后二十年,仍然在用最后的方式保护世界,保护自己的孙子。
“能提取更多信息吗?”她问,“比如具体危险是什么?如何阻止?”
“我可以尝试深度神经共振扫描,让顾三平的意识与这个残留信号‘同步’。”刘羽晴调出一个操作界面,“但风险很高。如果信号里混入了卡斯帕设置的防御机制,可能会对他的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
“损伤概率?”
沈丽芸沉默。这个数字不高,但也不低。如果是任务中面对敌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命令队员冒险。但这是顾三平,是她的队员,也是
“让他自己决定。”她最终说。
“什么?”
“等他醒来,告诉他真相,让他自己选。”沈丽芸看向顾三平,眼神复杂,“这是他的大脑,他的外公。他有权利知道,也有权利选择是否冒险。”
刘羽晴看着好友,轻轻点头。
“好。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准备一些安全协议。给我两小时。另外”她突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其他队员在外调查?让他们注意安全。如果李振华院士的警告是真的,那对手很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们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沈丽芸的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是谢尔盖的紧急频道。
“头儿,我在东区工业园7号仓库。”谢尔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金属摩擦声,“发现‘老鬼’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操,对方有重型装备,我在”
通讯突然切断,只剩电流嘶声。
沈丽芸猛地站起。
“羽晴,扫描准备加速!我要尽快让顾三平醒过来!”
医疗室里,气氛骤然绷紧如弓弦。
而在昏睡中,顾三平脑内的警告声,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迫
“地基节点地铁”
碎片般的信息,开始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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