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1520米。
“海龙-iv”深潜器如同一颗沉默的泪滴,向着永恒的黑暗沉坠。
前窗之外,最后一点来自海面的、被层层海水滤成幽蓝的微光彻底消失了。深潜器自带的强光探灯切开浓稠的黑暗,光柱中无数悬浮的微粒缓缓翻滚,像是宇宙初开时的尘埃。舱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循环系统规律的气流声,以及四人压抑着的呼吸。
拉法叶少校稳坐主控位,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面前交织着数十个参数的主屏幕,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调整着下潜姿态和航线。
后方的左右观察位上,顾三平和瓦西里一左一右。瓦西里像尊石雕,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观察窗外,唯有偶尔扫过仪器或快速记录什么时,眼中才闪过锐利的光。
顾三平则将自己的“影武者”外骨骼数据流与深潜器的一个独立显示端口并接,同时分神关注着外部环境扫描反馈和游隼小队独立的加密通讯频道。
“深度1800米,进入深海带。外部压力247兆帕,各系统运行稳定。”拉法叶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打破了许久的寂静。
就在这时,窗外灯光照亮的区域开始发生变化。
墨黑的背景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大片大片黯淡的、仿佛晕染开的生物萤光。
不是星星点点的磷光,而是成片、成带状,缓慢地蠕动、流淌,如同海底无声的极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幽绿、惨白或暗紫色。它们并非来自某个集中的光源,更像是海水本身被“染色”了。
“这是什么?”李皱眉,调高了外部光学传感器的灵敏度。光谱分析数据快速滚动。
“不是已知的典型深海生物发光现象,”索菲的声音从“开拓者号”接入,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冷静审慎,“光谱特征复杂,含有异常金属离子谱线和未知有机荧光分子标记……与‘金属噬菌体’衍生物的某些理论发光模型有……低度匹配。建议保持距离。”
话音未落,探灯光柱的边缘,开始出现固态的“景物”。
那是一片“森林”。
但绝非珊瑚或海绵构成的天然礁盘。它们的主体像是扭曲的、粗壮的金属荆棘,表面粗糙,泛着哑光的黑灰色,但在探灯照射下,某些角度会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荆棘的缝隙和“枝干”上,附着着大量半透明、果冻般的物质,内部有粘稠的、散发着微弱各色荧光的流体脉动,形态介于蘑菇、水母和某种器官之间。
深潜器缓缓靠近一片相对稀疏的区域。环境传感器读数急剧变化。
“水温异常,比周边高32摄氏度。”
“溶解金属粒子浓度,铁、镍、钴及数种稀土元素,超标百倍以上。”顾三平看着“影武者”的独立扫描结果,声音低沉。
“检测到低频生物电信号……以及……微弱的、有规律的非自然电磁脉冲。”拉法叶盯着另一个屏幕,“这片区域……是‘活’的,而且被‘编程’了。”
“看下面!”瓦西里突然开口,指向观察窗下方。
灯光下移,照见海底的“地面”。
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仿佛沥青与菌丝混合的暗色物质,正在缓慢地蠕动、扩张。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诡异的“菌毯”上,散落着一些不属于这里的造物——半截扭曲的金属支架,风格像某个年代的勘探设备、一块严重腐蚀但依稀可辨的仪器面板、甚至还有一片非自然形成的、带有规则切口的合金板。
所有这些残骸,都被那种暗色菌毯部分包裹、侵蚀,表面生长出细小的、闪着冷光的金属结晶须。
“他在‘消化’科技造物,用它们‘生长’自己的东西。”顾三平感到一股寒意,这场景比直接的武器更具一种亵渎感。
突然,声呐显示边缘出现数个快速接近的小型目标。
“不明生物体接近,速度中等,体型约……两到三米,数量六……不,八个。”李语速加快。
几秒钟后,它们闯入灯光范围。
那是某种深海鱼类与甲壳类的恐怖结合体。
原本可能是盲鳗或某种深海鱼,但此刻它们的头部和躯干部分覆盖着增生的、凹凸不平的暗色甲壳,甲壳上带有金属反光,眼睛被畸变的、发出单一红光的晶体状结构替代。
口部更是骇人,传统的颚骨被强化、延伸,形成了类似金属碎齿的复杂结构,开合间隐约有电火花闪烁。它们的游动姿势僵硬而迅猛,直扑深潜器而来。
“主动声波驱散,频率b-7。”拉法叶下令。
外部扬声器释放出一阵人耳几乎听不见、但能量集中的高频声波脉冲。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怪物动作明显一滞,变得慌乱,向旁边窜去。但另外几只似乎只是晃了晃,依旧顽固地冲来,其中一只猛地撞在深潜器的钛合金球壳上!
“咚!” 沉闷的巨响在舱内回荡,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那怪物用强化过的口器在外壳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虽然未能穿透,但造成的震动让内部仪表都跳了跳。
“声波驱散效果不均!”李急道,“它们被改造的程度不同,感官和抗性不一样!”
又有两只撞了上来,开始用身体和口器疯狂地撞击、啃咬观察窗边缘的非耐压结构部分,发出密集而恐怖的“咔哒”声。
瓦西里已经将手放在了小型水下射弹发射器的操控杆上,看向拉法叶:“长官?”
拉法叶脸色紧绷,快速评估。使用动能武器可能激怒更多生物,也可能损坏深潜器外部设备。
“等等!”顾三平突然开口,他紧盯着“影武者”传感器传回的细微环境数据,“左侧十点钟方向,那片发出稳定暗蓝色光的‘荆棘丛’,这些怪物一直在刻意绕开它!它们撞击我们的路线也避开了那个方向的光晕范围!”
索菲的声音几乎同时从频道传来:“三平的数据同步过来了!那片蓝色光晕的频率很特殊……和之前敦刻尔克记录的、能暂时干扰初级金属噬菌体活动的某个谐振峰有近似性!可能是这片改造生态里的某种‘排斥源’或‘警戒标记’!”
“调整外部探灯!模拟那个蓝色光晕的频谱和闪烁节奏!”拉法叶立刻命令。
效果立竿见影。
正在攻击的几只怪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那单一的红光“眼睛”疯狂闪烁,表现出明显的困惑和不适。
它们不再撞击,而是烦躁地在蓝色光晕范围外游弋,最终不甘心地调转方向,消失在黑暗的“森林”深处。
舱内四人同时松了口气,但气氛并未轻松。
“这才到两千多米……”李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声音干涩,“他已经能把生态扭曲到这种程度了。”
“不仅仅是扭曲,”顾三平看着窗外那片缓缓蠕动的暗蓝色光域,以及更远处无边无际的诡异“森林”,“他是在‘播种’,在建立一个……新的、听他号令的生态基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似乎感觉到贴身口袋里的黄铜钥匙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像是错觉的温热,但很快又消失了。
拉法叶重新设定航向,让深潜器谨慎地绕开那片密集的改造区,继续下潜。“记录所有数据,尤其是光谱、声学和生物电特征。这些东西,都是证据,也是我们理解他‘净化’逻辑的钥匙。”
深度:4150米。
黑暗变得更加纯粹和厚重,探灯光柱像被无形的手挤压着,能照亮的范围进一步缩小。
地形开始变得险峻,巨大的海沟崖壁在灯光下呈现出狰狞的剪影。然而,在这些本该是自然造物的岩壁上,他们看到了非自然的痕迹。
那是巨大的、光滑的切面。
仿佛有超越想象的高温或强腐蚀性流体,像刀切奶油般在坚硬的玄武岩上熔蚀、开辟出宽阔的通道和规则的凹陷。
岩壁表面覆盖着更厚、更活跃的发光菌毯,这些菌毯排列成蜿蜒的、仿佛电路板走线般的图案,散发着规律脉动的微光,照亮了这些人工、或者说非自然开凿的路径,像一条条通往地狱深处的、自发光的引导线。
“能量利用率极高,”陈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分析着深潜器回传的地形和热源数据,“利用天然地热梯度,结合某种我们未知的场效应或物质相变技术,进行地质改造。这效率……远超现有任何民用或公开的军用技术。”
“发现更多残骸。”瓦西里指着窗外一处凹陷。那里卡着一截明显是潜艇或深潜器的耐压舱段,外壳已经被菌毯完全包裹,只露出少许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观察窗,窗内是一片黑暗。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类似机械臂、采样篮的碎片,无一例外都在被缓慢“消化”。
“是‘海神号’的碎片,欧联三年前失踪的一艘科研潜艇。”拉法叶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还有……星条联邦‘深渊漫步者’项目的部分设备标识。他在这里‘狩猎’很久了。”
深潜器沿着一条被菌毯“标记”出的宽敞通道继续下行。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推进器低沉的嗡嗡声。
突然!
深潜器毫无征兆地剧烈向左倾斜,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推了一把!舱内警报瞬间响起!
“遭遇异常强流!方向紊乱!”李惊呼,双手死死抓住操控杆,配合拉法叶全力稳住姿态。
“不是自然洋流!”拉法叶盯着剧烈波动的压力传感器读数,“外部压力在异常峰值波动!251兆帕……跳到了274!又落回255!波动速度太快了!”
深潜器的钛合金外壳在急剧变化的压力差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呻吟。虽然理论上能承受,但这种高频剧烈波动对密封结构和内部设备是极大的考验。
“是陷阱!”顾三平忍着因压力快速变化带来的轻微耳鸣和眩晕感,急速分析着“影武者”传感器捕捉到的环境细节,“压力波动源……不是均匀的!看右前方岩壁上那些发光菌毯的图案!亮度变化和压力峰值同步!”
众人看去,只见右侧岩壁上,那些构成复杂图案的菌毯,正以惊人的速度明暗交替,其闪烁节奏与深潜器感受到的压力波动赫然吻合!
“他在利用菌毯网络……调节局部地热释放或者引发海水相变?制造人为的压力激波!”索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是……生物场与环境工程学的结合!”
“规避!离开那个菌毯密集区!”拉法叶吼道。
深潜器在两位驾驶员的操控下,艰难地在紊乱的水流和压力场中扭动,试图脱离。
然而,祸不单行。
警告:外部机械臂(3号)液压系统故障,关节锁死。
警告:高精度水质采样器(星条联邦模块)数据流异常,信号噪声比急剧下降。
两个刺目的红色警报几乎同时在主屏幕上弹出。
“该死!”李脸色难看,快速操作自己面前的终端,试图远程重启或复位故障模块,但毫无响应。“3号臂液压反馈丢失,疑似内部阀件卡滞或管路受异常压力冲击损坏。采样器……受到强烈特定频率电磁干扰,内部滤波器过载了!”
深潜器此刻还在压力陷阱中颠簸,外部情况不明,关键工具又接连故障。
“,这里是海龙-iv,我们遇到麻烦……”拉法叶开始向母船汇报。
“收到,正在分析。”沈丽芸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能听出一丝紧绷。
“启动系统隔离协议,将故障的3号臂和受影响采样器模块与主控系统物理隔断,防止故障扩散或干扰其他系统。”陈默的远程指导立刻传来。
“需要手动释放那个浮标舱,”顾三平看着外部监控画面,“机械臂末端执行器卡住了,但从结构看,可能只是外部的一个物理锁扣被变形卡住。我可以出去试试。”
“太冒险了!外面的压力波动还没完全停止!”
“没有其他选择,”拉法叶盯着屏幕,又看了看顾三平身上那套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影武者”,“顾先生,你有多少把握?我们需要快速决定。”
“影武者”深渊型有独立的压力平衡和维生系统,设计上考虑了短暂出舱作业。
顾三平快速评估了外部水流和压力数据,波动在减弱但仍有风险,以及那个卡扣的结构。“七成把握。需要你们稳住深潜器,并用完好的机械臂帮我固定位置。”
“瓦西里同志,你协助李少校监控外部环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威胁。”拉法叶做出决断,“顾先生,准备出舱。我们给你创造窗口。”
短暂的准备后,深潜器腹部一个较小的应急舱门打开。
穿着“影武者”的顾三平,被安全缆绳牵引着,进入冰冷、高压、且仍暗流涌动的海水中。
巨大的压力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即使有外骨骼支撑,也让他感到呼吸一窒。
探灯光柱外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岩壁上那些诡异的发光菌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他小心地游向故障的3号臂末端。深潜器在拉法叶的操控下,尽可能保持稳定,另一条完好的机械臂伸过来,用夹具轻轻帮他固定住身体。
水下的能见度很低,声音传播怪异。
顾三平依靠“影武者”的增强视觉和触觉反馈,找到了那个变形的卡扣。他抽出外骨骼工具臂上的微型液压剪和撬杆,在剧烈的水流扰动中,进行着毫米级的精细操作。
每一次工具的触碰都异常沉重,海水巨大的密度使得最简单的动作都需耗费数倍力气。
就在他即将撬开卡扣的瞬间,一股隐藏的、更强烈的暗流从侧面冲来!深潜器猛地一晃,顾三平差点被甩出去,工具臂在金属上划出一道火星。
“稳住!”他听到耳机里拉法叶的低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周遭的动荡和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卡扣上。
调整角度,再次发力……
“咔哒。”一声轻微的、通过结构传导的声响。
卡扣弹开了!浮标舱顺利脱离。
“成功了!回收!”拉法叶命令。
顾三平迅速被安全缆绳拉回,应急舱门关闭,内部注水排出。回到相对“安全”的舱内,他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短短几分钟的出舱,体力和精神的消耗却无比巨大。
“干得漂亮,顾先生。”拉法叶难得地表达了认可。瓦西里也对他点了点头。
然而,电子干扰的问题仍在。
采样器的数据依旧是一片乱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时,伊琳娜的声音切入频道,带着一丝疲惫的兴奋:“三平哥,各位!我分析了干扰信号的频谱特征……它的核心调制波形,和之前在敦刻尔克,我们用‘欢乐颂’特定乐章片段暂时压制金属噬菌体活性时,记录的残留共振波纹……有高度相似性!虽然强度和复杂度天差地别,但底层‘语法’可能同源!”
“你是说,卡斯帕用了类似的技术基础来制造干扰?”索菲立刻反应。
“可能是防御机制的一部分,利用改造生态产生的某种场效应来干扰精密电子设备。”伊琳娜语速飞快,“我尝试用‘欢乐颂’的有效片段进行逆向推导,生成了一个初步的、相位相反的反制信号包……但需要载体发射。”
“用我们的主被动声呐阵列,低功率定向发射试试。”陈默建议。
很快,一组特定的、人耳无法捕捉的声波信号,从深潜器头部下方的声呐阵列定向射出,指向干扰源最强的方向。
几秒钟后,监控采样器数据流的珍妮特·李惊喜道:“干扰噪声在下降!数据流开始恢复……虽然还有底噪,但基本功能恢复了!有效!”
舱内气氛为之一松。接连化解了生物袭击、压力陷阱、机械故障和电子干扰,尽管过程惊险,但团队协作和临场应变能力得到了初步检验。
“继续下潜,”拉法叶看着深度计,数字已接近6000米,“保持警惕。越往下,他的‘杰作’可能越……超乎想象。”
深潜器调整姿态,沿着那条被发光菌毯标记出的、非自然的通道,继续驶向更深的黑暗。
每个人都知道,刚才的危机或许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挑战和卡斯帕秘密的核心,还在那连压力都能将钢铁压缩变形的深渊之底等待着他们。
顾三平靠回座椅,感受着外骨骼模拟外部高压带来的持续反馈。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触碰腰间储物格。刚才在出舱的短暂时刻,在接近那些发光菌毯和异常水流时,他确信那枚黄铜钥匙曾短暂地变得温暖,甚至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在与某种深藏于这片被改造的深渊中的古老频率,发生着无人知晓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