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7880米。
“海龙-iv”深潜器如同闯入巨人国度的微尘，在绝对的黑暗与重压下踽踽独行。
外部探灯的光柱在这里被压缩得更加短促，仿佛浓稠的墨汁在缓慢流淌，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希望。
只有岩壁上那些蜿蜒发光的菌毯“路径”，持续提供着诡异而冰冷的照明，指引着方向——或者，引向陷阱。
舱内的气氛凝滞如铅。
连续应对危机带来的精神紧绷，叠加万米深海固有的、无孔不入的心理压迫感，让每个人的脸上都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仪器读数是唯一的现实锚点，证明着这个小小的金属球体仍在运作，仍在对抗着能将大多数造物碾成齑粉的自然伟力。
“深度8000米整。”李的声音干涩地报出数字。
外部压力已超过八百个大气压，足以压垮绝大多数潜艇。深潜器的钛合金球壳持续发出极其细微、却仿佛直接作用在神经末梢上的“吱呀”声，那是材料在极限承压下不可避免的弹性形变哀鸣。
“接近预定异常信号核心区域边缘，”拉法叶盯着合成孔径声呐缓慢构建的前方地形图，“前方地形出现巨大空腔……等等，声波反射异常，结构复杂，不像自然形成。”
深潜器谨慎地驶出最后一段狭窄的、被菌毯照亮的通道。
刹那间，探灯光柱仿佛刺破了一层无形的帷幕，前方的景象让舱内所有人在瞬间忘记了呼吸，连心跳都似乎漏了一拍。
那是一个巨大的海底盆地，规模远超之前所见。
而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法用现有语言精准描述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建筑”。
它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基地。
没有规整的金属外墙，没有棱角分明的结构。它更像是一座从地狱最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活着的山峰。
主体由无数根粗壮无比、相互疯狂纠缠扭结的“巨藤”或“根须”构成，这些“根须”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闪烁着金属冷光和生物荧光的复合物质，粗细不一，最粗的直径恐怕超过十米。
它们盘根错节，向上“托举”起数个庞大的、球状或蜂巢状的舱室结构。
这些舱室也非光滑外壳，表面布满了脉动的光带、突起物和类似呼吸孔的开合结构，散发出稳定的、偏冷色调的辉光，如同深渊中畸变的星辰。
整个“活体建筑”的表面，那些光带以极其复杂的规律流动、明灭，仿佛在传输着能量或信息。
它与周围环境中无处不在的发光菌毯森林连接在一起，菌毯的脉动与建筑光带的流动隐约同步，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盆地的、缓慢搏动的巨大网络。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座建筑基座附近的“地面”上，那中覆盖着更厚、仿佛在缓慢蠕动的地毯式菌毯，半埋着那艘失踪的欧联-星条联合科研潜艇。
潜艇的近一半船体已经被发光菌毯彻底包裹、融合，隐约能看到菌毯正通过裂缝和破损处向潜艇内部蔓延。
它像一个被巨大捕蝇草捕获、正在被消化的猎物，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恐怖。
而在建筑与海水交界的空间中，漂浮着许多缓慢游动的“节点”。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由菌毯和金属碎片构成的巨大“水母”，拖着长长的、发光的触须；有的则像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嵌着发出微光的晶体；还有的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海蜘蛛，由纤细但坚韧的发光“丝线”连接着建筑主体。它们似乎在进行着物质搬运，能看到它们“体内”或“爪间”夹带着碎屑或流动的发光液体，或者仅仅是……巡逻。
“上帝啊……”李喃喃道，这位训练有素的海军少校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瓦西里一言不发，但握着记录板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拉法叶迅速从震惊中恢复，职业本能压倒了一切。“记录！光学、声学、电磁、所有传感器，最高精度扫描！保持距离，先进行外围侦查！”
深潜器小心翼翼地在盆地边缘移动，避开那些游荡的“节点”，将探灯光束和扫描波束投向那座噩梦般的建筑。
“检测到高强度、多频段能量辐射，源点位于建筑中下部。”
“声呐显示内部结构异常复杂，有大量空腔和流体管道，疑似生命维持或物质循环系统。”
“建筑表面温度显着高于周边海水，热源分析……指向地热抽取和内部反应。”
“电磁环境极其复杂，存在强烈且受控的场效应，我们的部分扫描波段受到干扰。”
数据如潮水般涌来，每一秒都在刷新着他们对卡斯帕计划的认知下限。
“这不仅仅是基地，”索菲的声音从频道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一次，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直面一种颠覆性的“创造”所带来的震撼，“这是一个生态位替代系统。
他在尝试用这个……这个混合了生物、机械、能量场的复合体，取代深海原有的、以化学合成生物为基础的黑暗生态系统。看那些‘节点’，它们在进行物质和能量的初级分配与运输！这已经是一个……雏形的、受控的‘深渊新生态’！”
顾三平死死盯着那座建筑，心脏狂跳。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景象，更因为贴身存放的那枚黄铜钥匙，此刻正传来清晰而持续的温热感，并且伴随着一种极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仿佛在与建筑深处某个源头发生着强烈的共鸣。
他脑海中闪过母亲留下的那张微缩胶片上的合影——背景中那块模糊的黑板，上面似乎有一些潦草的公式和符号。他之前已经将高清扫描数据传给了伊琳娜。
“伊琳娜，”他通过内部加密频道快速呼叫，“我母亲留下的那张合影，黑板上的公式，有进展吗？我感觉……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几秒钟的静默后，伊琳娜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明悟：“三平哥！你给我的公式碎片……我和陈默刚刚完成逆向推导和部分破解！那不是普通的工程公式，那是……一套描述极端压力环境下，特定场效应与物质‘有序化’临界状态的理论模型！核心是利用地热梯度和地球磁场，结合特定频率的谐振，诱导深海物质，包括金属、矿物质、有机分子进行‘定向自组装’和‘能量烙印’！天啊……这、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眼前这个东西的……理论蓝图！”索菲接过了话头，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青松’项目……他们当年难道在研究这个？！不是武器，是……是环境改造？物质重组？”
这个发现如同惊雷，在顾三平心中炸响。
外公参与的绝密项目，研究的竟是如此前沿甚至有些危险的方向？而卡斯帕，窃取或歪曲了这些构想，用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深潜器的主动扫描似乎触动了什么。
建筑表面，几处光带的流动速度猛然加快！
同时，附近游荡的七八个“节点”突然齐刷刷地转向，它们体内或表面的光芒变得刺眼，以一种不似自然生物的精准和迅捷，朝着深潜器疾驰而来！
更可怕的是，从建筑基座附近，数条之前潜伏在菌毯下的、粗壮如火车车厢、末端尖锐且覆盖着厚重甲壳和发光结构的巨型“触须”猛地弹射而出，如同捕食的章鱼触手，破开海水，以惊人的速度卷向深潜器！
“警报！主动防御系统激活！高威胁目标接近！”李的声音骤然拔高。
“规避！全速后退！”拉法叶怒吼，双手猛拉操控杆。
深潜器的推进器全功率喷射，试图向后急退。
但那些“触须”的速度太快，覆盖范围又广。
一条触须的尖端几乎是擦着深潜器的顶部掠过，与钛合金外壳摩擦，发出刺耳至极的刮擦声和一连串火花！另一条则狠狠抽打在深潜器侧后方非耐压的辅助设备舱段上，造成一阵剧烈的震动和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
“我们被包围了！”瓦西里看着屏幕上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的“节点”和那几条灵活的巨型触须，沉声道。他已经将水下射弹发射器对准了最近的一条触须，但没有开火授权。
面对这种规模的目标，动能射弹效果存疑，且可能激怒对方。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它们困住或者撕碎！”拉法叶额头青筋暴起。
“尝试声波干扰！用刚才伊琳娜的反制信号，加大功率！”
更强的反制声波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节点”动作明显一滞，光芒乱闪，但它们后面的触须和更多节点似乎适应得很快，只是稍微迟钝了一下，便继续扑来。这防御系统的智能和学习能力远超预期！
“该死！”谢尔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充满焦急，“你们撑住！我们在想办法！”
千钧一发之际，顾三平强忍着因剧烈颠簸和钥匙持续强烈共鸣带来的眩晕感，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座建筑主体上。
在“影武者”的增强视觉和钥匙共鸣的微妙引导下，他注意到建筑表面某一块区域的光带流动模式，与钥匙传来的震动频率，以及伊琳娜刚刚破解出的那份“青松”项目公式推导出的某个能量场稳态拓扑图，产生了惊人的视觉重叠！
“等等！看那里！建筑侧翼，第三层蜂巢结构下方，那片蓝色光带交汇的区域！”顾三平急促地说道，同时将自己“影武者”捕捉到的视觉模式和共鸣数据，连同伊琳娜破解的拓扑图片段，一股脑共享到团队频道。
伊琳娜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那是……理论模型中的一个预设‘节点’或‘接口’区域！如果这建筑的底层控制系统真的沿用了‘青松’的部分框架，那里可能保留着对特定‘旧指令’的响应通路！就像一个系统后门！”
“旧指令？什么旧指令？”拉法叶一边拼命躲开一条触须的缠绕，一边吼道。
“公式推导出的……一套用于初始场校准和物质流引导的基准指令集！虽然是理论模型，但如果系统架构同源……”伊琳娜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我可以尝试编译一段模拟那个基准指令的复合信号！用光信号和声呐信号同时发射！”
“需要载体！我们的外部灯光和通讯声呐可以调制吗？”陈默急问。
“可以！但需要精确对准那个区域！而且功率要够！”伊琳娜回答。
“李少校！配合我，调整探灯组和主通讯声呐发射器，对准顾先生标记的坐标！频率和调制模式等伊琳娜的数据！”拉法叶下达了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疯狂的命令。
深潜器在躲避攻击的间隙，艰难地调整着姿态。
外部，几束最强的探灯光柱猛地改变了颜色和闪烁节奏，从稳定的白光变为一组快速变幻、蕴含特定信息的光码，同时，声呐系统也停止了干扰性发射，转而输出一段极其复杂、蕴含着“青松”项目原始理论韵律的声学信号。
两股信号，如同穿越时空的呼唤，射向那座恐怖建筑侧翼的特定区域。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扑向深潜器的几条巨型触须，在距离壳体仅剩数米时，猛地顿住！它们尖端的光环剧烈闪烁，仿佛内部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周围那些围攻的“节点”也齐齐僵住，游动轨迹变得混乱无序，有的甚至互相碰撞。建筑表面，以那个目标区域为中心，一片肉眼可见的“紊乱”迅速扩散开来，光带的流动变得杂乱、不同步，甚至部分区域的光亮骤然黯淡下去。
攻击，停止了。
不是永久停止。仅仅两三秒后，那些触须和节点又开始“苏醒”，光芒重新凝聚，建筑的光带流动也有恢复秩序的迹象。显然，卡斯帕的主控系统正在覆盖或纠正这个“异常”。
但这两三秒的停滞，对于深潜器而言，已是生死攸关的窗口！
“就是现在！全功率倒退！脱离接触！”拉法叶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将推进器推到超载状态。
深潜器如同受惊的箭鱼，猛地向后窜去，险之又险地脱离了触须和节点的直接包围圈，朝着来时的通道疾驰。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金属摩擦和生物嘶鸣混合而成的、通过水体传导的振动感知的令人灵魂悸动的“怒吼”。那
座恐怖的建筑重新亮起，触须狂舞，但深潜器已经拉开了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
直到驶入狭窄通道，再也看不到那片盆地和建筑，舱内四人才如同虚脱般，重重地喘着粗气。每个人都汗湿重衣，脸色苍白。
“我们……看到了什么？”李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磨灭的震撼。
“卡斯帕的‘新世界’蓝图，”拉法叶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他不是要毁灭，是要……替换。用这个受他控制的、金属与生物能量混合的深渊生态，逐步侵蚀、替换掉地球现有的生态圈基础。深海只是起点。”
“他利用甚至窃取了‘青松’项目的部分核心理论，”顾三平握紧口袋里渐渐恢复冰凉和平静的钥匙，心中疑云翻涌，“把它扭曲成了这个怪物。外公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更可怕的是，”沈丽芸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他显然在尝试利用甚至主动引导地热能源。如果这个系统完全成熟并扩大……他或许有能力在特定时刻，诱发超大规模的地质或海洋活动，将这个‘新生态’像孢子一样，以无法阻挡的方式，抛向浅海，甚至……大陆架。”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深潜器开始按照预定计划上浮，返回与“开拓者号”汇合的安全深度。
虽然成功脱险并带回了无价的影像和数据，但舱内的气氛比下潜时更加沉重。他们窥见的不是简单的武器或基地，而是一个疯狂且可能具有蔓延性的、针对整个星球生态的“癌变”计划。
就在深潜器平稳上浮途中，伊琳娜略带迟疑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安：“那个……三平哥，各位。我刚刚在清理深潜器数据流和进行安全扫描时，发现了一个……很隐蔽的、附着在我们回传数据包底层的、极低频重复信号。它非常微弱，混杂在背景噪声里，像是某种……信标或者标记。我尝试追踪它的源头和目的，但它似乎只是单向、持续地向外广播我们的……大致方位信息。”
舱内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再次骤然绷紧。
他们带回了秘密。
但深渊，似乎也悄然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一个无声的、指向黑暗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