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顾三平和索菲。
身后通道远处，是那巨大、冰冷、纹丝不动的断龙石，彻底隔绝了与伊琳娜、沈丽芸的联系，也断绝了退路。
眼前，是布满幽绿共生体晶体的洞窟，中央矗立着那座非金非石、散发着远古气息的诡异祭台。空气中弥漫着晶体嗡鸣的低语，带着强烈的生命脉动感，却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咳……咳咳……”
顾三平背靠着冰冷的祭台基座滑坐在地，剧烈的咳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
透支“子弹时间”的后遗症如同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视野边缘黑斑闪烁，尖锐的耳鸣盖过了部分嗡鸣。小腿枪伤处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眩晕感。他摸索着，试图重新加固伤口。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是远古神秘未知留下的警示？还是未知外星文明留下的遗迹？一切都那么神秘，但此刻顾三平根本无力去探讨这一发现的意义，他只有一个模糊而坚定的念头，那就是活下去，活着见到奥星其他人……
索菲则强忍着左臂脱臼复位后的剧痛和无力感，作为极地组织的顶级杀手，之前应急处理让她完成了复位，但肌肉神经的损伤和疼痛让她左臂几乎废掉。
她警惕地扫视着这个封闭的空间。冰蓝的眼眸掠过堵死的入口、满壁的幽绿星辰和那座沉默的祭台。求生的本能让她尝试推动岩壁，寻找任何可能的松动点，但除了冰冷的石壁和滑腻的苔藓，一无所获。
这是一条死路。
两人在狭窄通道中摸索了这么久，通道尽头就是一间神秘的祭台密室，除了幽绿色共生体晶体如点点星芒般微弱照亮的祭台和三枚最大的晶体，其他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
顾三平在摸索包扎时，沾满鲜血和泥污的手，无意间重重按在了祭台冰冷的基座边缘。
嗡——！
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电流般脉动感，瞬间顺着他的指尖窜上手臂！与此同时，他手掌按压点附近岩壁上镶嵌的几块拳头大小的共生体晶体，光芒骤然一亮！发出的嗡鸣声也陡然拔高了一瞬，与祭台中心那三块巨大晶体的脉动产生了明显的同步！
这感觉稍纵即逝，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顾三平昏沉的大脑！
“能量……共振！”顾三平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亮光。他指着祭台和岩壁上的晶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它们……是一体的！有能量！能传递！刚才……我碰到祭台……它们……亮了！”
索菲冰蓝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当然也看到了刚才那瞬间的异象。利用这股力量？这念头让她本能地抗拒。“住手！这是亵渎！是破坏！”她的声音带着严厉的警告，“执棋者大人教导我们，要敬畏自然的力量，而非粗暴地利用和破坏它！惊动它们，后果难以预料！”
“敬畏？破坏？”顾三平喘息着，艰难地撑起身体，眼神锐利地逼视索菲，“坐在这里等死，或者被‘蚀骨菌尘’消化掉，就是对它们的‘敬畏’？”
“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它们困住了我们！把它们当成纯粹的‘自然造物’供奉起来，然后一起烂在这里？那才是最大的浪费和愚蠢！它们是能量！是力量！是我们可以借用的‘工具’！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只看你怎么用！现在，用它砸开一条生路！”
顾三平似乎之前的喘息似乎就是为了完整的说出完整的话语，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力气，明明刚才说话都还在结巴，现在这一番话却说得通顺且有力。
索菲没有辩驳下去，她也想看看，这个状态奇差的华国男子现在如何能脱困？
顾三平挣扎着站直，目光扫过洞窟深处靠近祭台后方阴影的岩壁，那里之前就有微弱的水流声，此刻似乎更清晰了些。“那里！水流声！后面……可能是地下河！薄弱点！试试……能不能用它们的能量……震开它！”他指向那片区域，语气斩钉截铁。
索菲脸色变幻不定。顾三平关于“工具”的论调再次冲击着她动摇的信念。敬畏与求生的本能剧烈撕扯。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执棋者大人”那可能并不完全正确的“纯净”教条的怀疑，压过了暂时的道德枷锁。她没有再出言阻止，只是紧抿着苍白的唇，冰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挣扎和一种近乎悲壮的默许。她侧过身，似乎不忍亲眼目睹即将发生的“亵渎”。
得到默许或者说索菲此刻也无力阻止，顾三平不再犹豫。
他强忍着大脑的剧痛和腿伤，踉跄着走向岩壁。目光锁定了一块相对松动、约莫人头大小、散发着稳定幽绿光芒的共生体晶体。
他伸出沾血的手，用力将它从镶嵌的岩缝中抠了出来。晶体入手温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感，内部的微光如同有生命般流转。
他拖着伤腿，艰难地走到靠近水流声方向的岩壁前。这片区域的岩壁异常潮湿，苔藓更加茂盛，岩石结构似乎也显得相对松散。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残存的力量灌注到右臂，高高举起那块沉重的晶体，如同举起一柄决定命运的巨锤！
“躲好！”他低吼一声，目光瞥向祭台后方一处由巨大基座和天然岩柱形成的夹角，那里是相对坚固的掩体。
索菲早已闪身躲入那处夹角，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闭上了眼睛。
顾三平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晶体狠狠砸向岩壁上一处看起来最为脆弱、裂缝较多的凸起岩石！
砰！咔嚓——！
晶体与岩石猛烈撞击！坚硬的共生体晶体瞬间碎裂开来！并非化为齑粉，而是爆发出刺眼夺目的幽绿色光芒！一股强烈的、无形的能量脉冲以撞击点为中心，如同涟漪般瞬间扩散开来！
嗡——————！！！
整个洞窟的嗡鸣声被拔高到了一个刺耳欲聋的频率！所有岩壁上的晶体，无论大小，光芒瞬间暴涨！整个空间被映照得一片惨绿！祭台中心那三块巨大的晶体更是剧烈地闪烁、脉动起来，发出愤怒般的尖啸！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伴随着岩石碎裂的轰鸣席卷而来！
轰隆隆——！！！
目标岩壁剧烈震动、扭曲！以撞击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那块被顾三平选中的凸起岩石连同周围一大片岩层，在狂暴的能量共振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玻璃般轰然崩碎、向内塌陷！
哗啦——！！！
冰冷刺骨、带着浓重腥味的地下河水，如同挣脱牢笼的巨兽，从被炸开的、足有半人高的不规则破口中狂涌而入！瞬间冲垮了残存的碎石，灌满了洞窟的底部！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和剧烈的震动，让躲在角落的顾三平和索菲如同狂风中的树叶，即使有掩体保护，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耳膜欲裂。大量碎石从穹顶落下，砸在祭台和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祭台中心的三块巨大晶体光芒变得极其狂躁和不稳定，闪烁的频率如同失控的警报，整个洞窟仿佛在痛苦地呻吟，随时可能彻底坍塌！那股被惊扰的、古老而强大的意志仿佛在愤怒地咆哮！
“走！跳！”顾三平被冰冷的河水激得一个哆嗦，嘶声吼道。出口就在眼前，但也是咆哮的地下暗河入口！
他刚才也是试试能不能利用晶体共振打开一条逃生之路，气势看似坚定，其实顾三平自己心里也完全没有底。
可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成功了，而且共生体晶体被破坏时威力这么大！这大大超出了顾三平的想象。
索菲从掩体后冲出，看了一眼狂躁的祭台和摇摇欲坠的洞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求生的决绝取代。她率先冲向水流的破口，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漆黑、冰冷、奔涌的激流中！身影瞬间被翻腾的白沫和黑暗吞噬。
顾三平紧随其后，拖着剧痛流血的小腿扑向破口。在跃入冰冷刺骨的河水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光芒狂乱、嗡鸣尖啸的祭台和满壁震颤的晶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惊悸涌上心头，也许他惊醒了某种沉睡的恐怖。随即，无情的河水将他卷入黑暗。
冰冷的激流如同无数只巨手，裹挟着两人在绝对黑暗、曲折复杂的地下河道中翻滚、冲撞。
水中没有其他光线，只有顾三平别在战术服上的小手电偶尔划拨黑暗，带来一点点的光亮。
顾三平呛了好几口水，冰冷的窒息感和透支的剧痛让他意识模糊，只能本能地屏住残存的气息，手脚在激流中徒劳地划动。
索菲凭借着超越常人的水性、意志力和对水流的感知，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维持着方向。
她强忍左臂的剧痛和无力，仅靠右臂奋力划水，双腿蹬动，试图稳住身形并留意顾三平的位置。冰冷的河水带走体温，金发紧贴着脸颊，偶尔露出水面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突然！
前方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汹涌，黑暗中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是瀑布形成巨大的落差！
“小心……水流！”索菲在激流中用尽全力嘶喊，但声音瞬间被狂暴的水声吞没。
顾三平也感觉到了致命的吸力，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加速的水流拖拽向前！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他被推向那未知的断崖边缘时，模糊的视野中似乎看到侧前方一块巨大的、棱角狰狞的黑色礁石轮廓！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伸出右手，试图抓住那块礁石稳住身体！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刹那，一个更加汹涌的暗流从侧面猛地袭来，将正在努力划水调整方向的索菲，狠狠地推向了顾三平和那块礁石之间！
砰！
顾三平伸出的手臂没有抓住礁石，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被暗流推过来的索菲的战术背心上！
这一撞让索菲彻底失去了平衡，身体打着旋，眼看就要被中心那道致命的激流拽下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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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顾三平几乎是无意识地翻转手腕，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索菲背心肩部的织带！他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量，试图将她拉离那吞噬一切的瀑布边缘！
但水流的冲击力远超想象！索菲身体的重量加上激流的拖拽，形成了恐怖的合力！
咔嚓！
顾三平感觉自己的右肩关节仿佛被撕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巨大的拉扯力非但没能救回索菲，反而让他自己彻底失去了重心，头部随着失控的旋转，狠狠地、毫无缓冲地撞在了那块他原本想抓住的、冰冷坚硬的黑色礁石棱角上！
咚！
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即使在轰鸣的水声中，也清晰地传入索菲耳中！她感觉到抓住自己肩带的力量瞬间消失！
顾三平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激流中无力地翻滚了几下，随即被汹涌的水流彻底卷入了下方翻腾着白沫的黑暗深渊，消失不见……
“见鬼！”索菲的心脏仿佛被那只松开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借着顾三平那最后奋力一拉带来的偏移，险之又险地擦着瀑布主流的边缘被冲了下去。冰冷的河水让她瞬间清醒，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和一丝……难以形容的震动感攫住了她。
这个可恶的华国男人，在自身难保的生死关头，那下意识伸出的手，竟然是为了拉住她？
她猛地扭头，只看到下方翻腾的黑暗中，顾三平的身影随着小手电的光线彻底消失。
索菲压下翻腾的心绪，强忍着左臂的剧痛和刺骨寒冷，奋力调整姿态，顺着相对平缓但依旧汹涌的下游河道追去。
在下方几十米处一个水流稍缓、形成回旋涡流的河湾，她终于看到了他，顾三平身体随波浮沉，头部无力地歪向一侧，一动不动。
索菲拼尽全力游过去，抓住了他失去意识的身体。触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脉搏。她拖着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游向河湾边缘一处相对宽阔、由粗糙砂石和鹅卵石堆积成的浅滩。
索菲将顾三平拖上冰冷的浅滩。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河水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砂石。
小腿的枪伤处也再次崩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显然头部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击，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
索菲跪坐在他身边，冰冷的河水顺着她的作战服滴落。她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的男人，冰蓝的眼眸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杀了他？在这里结束这个“科技毒瘤”的生命，轻而易举。
这符合“极地”的信条，也符合“执棋者大人”的命令。这是最“纯净”的选择。
但是……他制服自己后没有下杀手。
他在断龙石密室中指出了“净化”等同于谋杀的冷酷本质。
他在地下水道中关于生存本能与工具论的嘶吼……还有刚才，那在生死一线间、完全出于本能伸出的、试图拉住她的手……这双手，沾着血，却也带着一丝她从未在“执棋者大人”描绘的“净化”蓝图中感受过的……温度？
信念的裂痕在绝对的寂静和顾三平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中，无声地扩张成巨大的深渊。
摧毁眼前这个虚弱的、因救她而重伤的生命，真的是“净化”吗？
还是……另一种更加卑劣的、恩将仇报的谋杀？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颤栗。
索菲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浓重水腥味的空气。她做出了决定。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顾三平的情况。头部伤势极其严重，失血过多，体温过低，但心脏还有极其微弱的跳动。
她撕下自己相对干燥、干净的内衬布料，动作异常熟练而精准地为他加压包扎了头部和小腿的伤口，尽可能地止住流血。这已经是她在这绝境中能做的极限。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顾三平，他那惨白的脸在远处城市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冰蓝的眼眸中，愤怒和杀意已经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的疏离。
她从贴身防水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极其小巧、伪装成普通战术服纽扣的加密通讯器。
这是“极地”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装置，材质特殊，防水抗压。一旦激活，信号会通过预设的、不断跳转的匿名卫星节点传输，极难追踪。
用力按下激活按钮，通讯器边缘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蓝色光晕，持续闪烁。索菲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刻意的冰冷，用预设的加密语汇报告：
“‘瓦尔基里’呼叫‘巢穴’。任务遭遇严重阻碍。‘忒提斯’原始样本……未回收。遭遇梵国‘剃刀’小队伏击，已清除。华国目标……头部重创，生命垂危……遗弃坐标点。” 她清晰地、刻意加重了“遗弃”二字，并略去了所有关于顾三平救助她的细节。
“请求紧急撤离。一次性信号源激活。追踪信号撤离。”
报告完毕，没有丝毫犹豫。她扬起手，将那颗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纽扣通讯器，用力抛入身旁湍急的地下暗河中。
蓝光在浑浊的河水中闪烁了几下，迅速被黑暗的激流吞没，向下游漂去。信号已经发出，“极地”的接应人员会追踪这个顺流而下的信号源找到她，但这个信号源会远离顾三平真正的位置。
索菲没有再看顾三平。她转身，拖着疲惫不堪、左臂剧痛的身体，踉跄着走入浅滩旁一条相对干燥、向上曲折延伸的狭窄天然石缝。身影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只是在身影消失前，她的脚步在岩壁旁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在袖口的暗袋中，摸出一块幽绿色的共生体晶体。
冰冷的暗河边，只剩下昏迷不醒的顾三平。
地下河水在咫尺之外咆哮奔涌，轰鸣声是这空旷沙滩的唯一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