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医疗舱的空气，弥漫着消毒水、电子设备散热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柔和的仿晨光从天花板洒下，落在顾三平苍白的脸上。他眼皮颤动了几下，像挣脱粘稠的泥沼，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呃……” 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头部的钝痛随着意识回笼变得清晰，每一次心跳都敲打着太阳穴，嗡嗡作响。
“三平！”手立刻被一只冰凉却用力握住的手抓住。
沈丽芸几乎是扑到了床边，憔悴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沉静的湖蓝色眼睛此刻布满红丝，眼底翻涌着后怕、庆幸和一种……顾三平暂时读不懂的沉重。
“别动！感觉怎么样？渴不渴？”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强行压制的颤抖，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了旁边的棉签和水杯。
“水……” 顾三平声音低弱，像破旧的风箱。
沈丽芸立刻小心地用湿润的棉签润湿他干裂的嘴唇，然后递上吸管。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活气。顾三平转动眼珠，视线逐渐清晰。
伊琳娜像只受惊的小鹿，蜷在沈丽芸脚边的地毯上，小脸煞白，眼圈红肿得厉害，金色的双马尾都失去了活力。
看到顾三平睁眼望过来，她嘴巴一瘪，金豆豆又开始往下掉，小手死死揪着沈丽芸的裤腿，哽咽着：“三……三平哥……你醒了……太好了……”
墙角的李乔伊也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滑坐在地板上，昂贵的夹克蹭上了灰也浑然不觉。
他抹了把脸，led耳钉的光芒调到了最柔和的淡蓝呼吸模式，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老天爷……顾哥，你再不醒，这小祖宗能把安全屋的眼泪哭成塞纳河了！我这小心脏也快罢工了！”
萧暮雪如同融入背景的冰雕，无声地移到了床边。深灰色的便装一丝不苟，冰蓝的瞳孔没有任何温度，直接锁定了顾三平眼睛，声音是恒定的零度：“顾三平。核心样本状态。你们带回的共生体晶体。” 她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穿透病号服。
样本！顾三平心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腰，那个用命换来的东西！动作牵动了头上的伤和肋下的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心拧成了疙瘩。
“别急！” 沈丽芸赶紧按住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转身快步走到旁边的分析台，极其小心地捧起那个特制屏蔽容器，走回床边。
透过观察窗，那块人头大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原始共生体晶体静静悬浮其中，流光溢彩。“你看，带出来了，‘起源之井’的核心，完好无损。” 她的语气努力平稳，但顾三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和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愧色？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萧暮雪的目光也审视着晶体，冰冷的确认：“物理结构完整。确认。”
顾三平稍微定了定神，沙哑的嗓音再次低声询问：“都安全了？那谢辽噶呢？”
提到谢尔盖，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沈丽芸握着顾三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艰涩低沉：“他……还没找到。萧特工说……gign清理废墟……没……没发现……算……战斗中失踪（ia）。” 最后那个词，她吐得异常艰难。
伊琳娜“呜”的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沈丽芸的腿弯，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李乔伊也收起了那点强装的轻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转向墙壁，肩膀垮了下去。
萧暮雪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地补上冰冷的现实：“目标区域反复扫描，无生命体征信号。搜寻范围已扩展至周边三十公里。结论：ia，高概率kia（死亡）。”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本就沉重的氛围。
妈的……谢辽嘎…… 顾三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谢尔盖引爆防御系统时那声决绝的怒吼仿佛还在耳边炸响。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翻涌的情绪和眼眶的酸涩强行压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后面，” 萧暮雪的声音像手术刀精准切入沉默，不容置疑，“断龙石落下后。简述遭遇、脱困过程。” 她的目光锐利，显然对那段经历的核心信息更感兴趣。
顾三平深吸一口气，压下眩晕和喉咙的不适，声音虚弱但还算连贯：“断龙石后方……制服索菲，意外发现另一条古老坑道……“
听到制服了索菲，伊琳娜小脸都跟着红润起来。
顾三平继续低声说着经历：”……撞上阿卡什的‘剃刀’…装备精良，腿挨了一枪，索菲……勉强配合，最后我引了场塌方，埋了他们。” 他言简意赅，略去血腥细节。
“掉进个……全是发光绿石头的洞……有个黑黢黢的怪祭台……中间三块大的……像活的心脏在跳……” 提到祭台核心晶体时，他眼中掠过一丝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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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水声……墙后面……只能砸墙。我发现……晶体剧烈撞击……会爆……砸向有水声那面墙……炸了！……水冲进来……跳河…后面撞晕了……被索菲拖上岸……她没杀我……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停下来，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经历说出来都觉得扯淡……
房间里再次安静。沈丽芸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伊琳娜的抽泣声小了些。李乔伊听得咂舌，低声咕哝：“乖乖……这剧本好莱坞都不敢写……”
萧暮雪走到控制台，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点了几下：“你身上定位信标脱离强能量场后恢复。伊琳娜捕捉信号。能量爆发提供初始方位。地面力量在下游出水口发现你。” 她调出数据流，“‘剃刀’确认全灭。阿卡什势力受重创，短期威胁降低，长期需警惕。‘瓦尔基里’（索菲）踪迹消失，判定被‘极地’接应撤离。”
沈丽芸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松开顾三平的手，走到分析台旁，再次拿起那个屏蔽容器。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她的手指抚摸着冰冷的容器外壳，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懊悔和愧疚：
“三平……样本……我们拿到了。但是……” 她艰难地停顿了一下，看向顾三平，眼中是深深的歉意，“我们太心急了……想着立刻取出里面的原始‘忒提斯’母体，研究它……破解那个‘忒提斯’‘炸弹’的基因锁……” 她的目光落在顾三平床边的保温容器上。
萧暮雪也转过身，冰冷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层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尝试低温激光微穿刺取样。接触晶体表层03秒后……”
“它就……湮灭了！” 沈丽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尖锐，她指着容器里那块依旧完整的晶体，但众人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才看清容器内壁沾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要凑很近才能发现的、散发着微弱幽绿光芒的粉尘！
“不是炸开……是……是能量层面的瞬间分解！就在穿刺点！整块晶体里封存的原始‘忒提斯’活性物质……全没了！一点渣都没剩下！就剩这层……这层没用的空壳！”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哽咽和绝望，“我们……搞砸了……白费了力气……你还差点……”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辛苦拿到的“钥匙”，被她们亲手“毁”掉了。
死寂。
伊琳娜猛地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写满了震惊和茫然，小嘴微张，仿佛无法消化这个噩耗。
李乔伊也傻眼了，张着嘴，看看容器，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沈丽芸和依旧冰冷但气压更低的萧暮雪，最后看向床上脸色惨白的顾三平，喃喃道：“不……不是吧……那……那顾哥拼死……” 他不敢说下去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医疗舱。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解药”，就这么在他们眼前化作了无用的尘埃？
那身边那个随时可能被激活的“忒提斯”炸弹怎么办？谢尔盖的牺牲、所有人的拼命……难道都成了笑话？
萧暮雪沉默着，目光死死盯着容器内壁那层微不可察的绿尘，这是她精密计算生涯中罕见的滑铁卢。她低估了共生体晶体的防御机制，或者说，那远古造物的“脾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躺在病床上的顾三平，极其虚弱地……咳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在所有人或绝望、或懊丧、或茫然的目光聚焦下，他那只还能勉强动弹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伤员特有的艰难，一点点地从白色被单下……挪了出来。
然后，这只手，颤巍巍地……探向自己那件沾满泥污、血迹、被随意搭在医疗床脚凳上的破烂作战裤……的右侧裤袋。
他的手指在里面摸索着，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笨拙，甚至有点滑稽。沈丽芸和伊琳娜都忘了反应，呆呆地看着他。萧暮雪冰蓝的瞳孔微微收缩。
几秒钟后，顾三平像是抓住了什么，手指用力，一点点地……从那个不起眼的、沾满污垢的侧袋里……掏了出来。
一块东西被他握在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般摊开在洁白的被单上。
一块只有鸡蛋大小、形状极不规则、边缘还带着新鲜断裂痕迹、却依旧散发着柔和而稳定幽绿光芒的……共生体晶体！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像划破绝望夜幕的第一缕星光，瞬间点亮了所有人死寂的眼眸！
“咳……” 顾三平吸了口气，声音虚弱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狡黠。
“砸墙……抠石头的时候，顺手摸了块小的……塞裤兜里，想着万一有用……”
他喘了口气，看着沈丽芸瞬间由绝望转为极度震惊、继而难以置信、最后混合着狂喜和“你这混蛋！”的复杂表情；看着伊琳娜挂着泪珠却猛地瞪圆了眼睛、小嘴咧开一个傻乎乎笑容的惊喜模样；看着李乔伊那副下巴脱臼般、眼珠子快瞪出来的呆样；甚至，他似乎捕捉到萧暮雪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抽动了一下？
顾三平满足地，或者说疼得龇牙咧嘴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吐出最后的调侃：“现在……这个……算备用钥匙吧？应该……没炸？” 说完，他头一歪，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表演和说话的力气，又昏睡了过去。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凝固在了那里。
房间里陷入了比刚才更诡异的寂静。但这一次，寂静中燃烧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你这个……” 沈丽芸看着那块静静躺在白色被单上、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鸡子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这次是混杂着狂喜、后怕、庆幸和“你这家伙吓死我了”的复杂泪水。
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颤抖着手，极其小心、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用带上无菌手套的小手将那块碎片轻轻拿起，放入萧暮雪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临时小型屏蔽盒中。
伊琳娜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扒着分析台的边缘，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屏蔽盒，仿佛里面装着全世界的希望：“有救了！三平哥太厉害了！沈姐姐！我们有救了！” 她的小拳头在空中挥舞。
李乔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一拍大腿，拍疼了自己嗷了一声，跳了起来：“我靠！顾哥！你是我亲哥！神了！裤兜里藏了个希望之星啊！这操作绝了！”
萧暮雪没有理会李乔伊的聒噪。她走到分析台前，冰蓝的瞳孔紧紧锁定了屏蔽盒中那点幽绿的星光。
她伸出手，指尖在盒子的安全锁上快速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然后抬起头，看向激动得小脸通红的伊琳娜，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 伊琳娜立刻站直，像接受军令的小士兵，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专注。
“最高权限。调取碎片所有物理、能量、光谱特征数据。建立‘零接触’远程分析协议。防护等级：绝密级。” 萧暮雪的命令简洁而有力，“目标：解析内部原始‘忒提斯’序列，破解基因锁。这次，只许成功。”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伊琳娜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她转身扑向自己的全息操控台，小手在虚拟键盘上快如幻影，之前的绝望和眼泪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沈丽芸将小屏蔽盒轻轻放在分析台中央，看着里面那点顽强闪烁的幽绿星光，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走回床边，轻轻握住顾三平冰凉的手，这次，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
她看着顾三平沉睡中依旧带着点得意弧度的嘴角，无奈又宠溺地低语：“你这家伙……总能给人‘惊喜’啊……”
安全屋的人造晨光似乎变得更加温暖明亮了一些。希望，如同那颗从肮脏裤袋里摸出的星光，虽然微小，却无比顽强地重新点燃，驱散了绝望的阴霾。
而昏睡中的“功臣”，在止痛剂和疲惫的包裹下，似乎连梦里的表情，都带着一丝深藏功与名的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