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看着她那双毫不掩饰疑惑和某种更深层渴望的浅褐色眼睛,笑了笑,
“当然能学。只要是大秦子民,户籍在册,适龄孩童,皆可入学。不分秦人、楚人、齐人,自然也不分羌人、胡人、月氏人。”
“那我们的文字呢?我们的歌谣呢?我们祭祀山神、围着篝火跳舞的传统呢?学了秦人的学问,是不是这些都要丢掉,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
百善手指划过粗糙的桌面,感受着木纹的起伏。
“谁说要丢掉?”
“大秦要统的是文字、度量、车轨,是律法,是能让天下人沟通无碍、交易公平、行走方便的规矩。不是要统掉每个人的舌头、头发、衣裳,更不是要灭掉你们拜的山神、唱的歌。”
阿吉怔住。
百善继续道,语气平实,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羌地的孩子,在小学里学秦字,学算数,学这些基础道理。
但他们回家,照样可以说羌话,穿羌衣,唱羌歌。
他们的先生,可以既有秦人,也有通晓秦语的羌人长者。
小学的教材里,可以收录羌人的传说、英雄故事,只要故事讲的道理,不违背大秦律法,不鼓吹互相仇杀。”
他顿了顿,看向阿吉:
“甚至,等你们羌地安稳了,人口多了,也可以在聚居的县乡,设立专门传授羌人文字、技艺的学堂,作为‘中学’的一类分支。
愿意深入学羌人自己学问的,可以去那里。愿意学墨家机关、兵家战阵、农家耕种的,就去其他学堂。”
阿吉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的光点剧烈晃动。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叫‘因俗而治’。”
“大秦很大,北边有草原,南边有丛林,西边有高山,东边有大海。
不同地方的人,吃不同的饭,信不同的神,有不同的活法。
强行让所有人都变成一个样子,那是蠢人才干的事,费力不讨好,只会激起更多的反抗。”
他走回阿吉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大秦要的,是你们承认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皇帝,遵守同一个基本的律法,缴纳该缴的赋税,服该服的兵役徭役。
在此之上,你们怎么过日子,怎么祭拜,怎么婚嫁,只要不触犯律法,不危害他人,朝廷不会管,也管不过来。”
“朝廷要管的,是修通从咸阳到羌地的路,让你们养的牛羊、挖的药材能方便运出来卖钱;
是设立官市,定下公平的价格,不让奸商盘剥你们;是派遣医官,防治疫病;
是驻守军队,防备外敌,也平息部族间无谓的仇杀。”
“等日子久了,路通了,来往多了,秦人的工匠可以去羌地帮你们盖更结实温暖的房子,羌人的歌手舞者可以来咸阳献艺赚钱。
秦人觉得羌人的奶酒好喝,羌人觉得秦人的铁锅好用。
孩子们一起上学,可能秦人孩子学了羌人的骑马射箭,羌人孩子学了秦人的读书算账。”
“到了那个时候,”
“谁还会整天把‘秦人’、‘羌人’挂在嘴边,分得那么清楚?大家想的都是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让这片土地更兴旺。
这才是真正的‘融’,不是谁吃掉谁,而是像不同颜色的泥土混在一起,烧出一块更结实、更漂亮的砖。”
阿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窗口吹进来,拂动她辫子上的彩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看着百善,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说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许诺,而是具体的路、市集、医官、学堂是一个她能想象出来的,截然不同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劫掠和屠杀,没有弱肉强食下朝不保夕的恐惧。
她的家人可以安心放牧,不用担心牛羊被抢;她的母亲如果当年有这样的地方,或许就不会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住。
她忽然想起长老们私下的谋划,想起那些淬毒的匕首和药粉,想起他们提到百善名字时眼中冰冷的杀意。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他在认真地告诉她,羌人的孩子可以学自己的文字,羌人的传统可以保留。
荒谬。
尖锐的荒谬感像针一样扎着她。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百善都愣住的事。
阿吉忽然单膝跪地,不是羌人女子常见的跪姿,更像是一种战士的礼节。
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眸子直直撞进百善眼里,里面所有的犹豫、伪装、试探都消失了,
“王爷,”
“我是羌氏真正掌权人大长老羌戎,派来杀你的。”
殿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刺耳。
百善微微一愣
“哦?”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听不出情绪,“美人计?”
“是。”阿吉点头,毫不回避,“他们教我秦语,秦礼,让我看你的画像,听你的故事,让我在宴会上跳舞,吸引你的注意,然后找机会,”
她顿了顿,
“毒死你,或者用其他方法。”
百善没有动怒,看着她说道,
“为什么告诉我?”
“你现在坦白,怎么他们手里没有你的小辫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