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果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
“我阿爸死得早。我阿妈长得美。在羌地,没有男人的女人,就是谁都能咬一口的肉。
族里的男人,喝醉了,打架赢了,心情不好,都可以闯进我们的帐篷。我阿妈每次回来,身上都有伤。我从小都被我阿妈藏在暗房里。”
“但,在我八岁那年,还是被发现了。他们把我拖出来,说我长大了,也是个美人坯子。”
“我阿妈扑上来咬人,被他们打断了胳膊。后来,我被送到了迷当那里,名义上是他的义女。”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在那之后虽然没有人打我们主意了,但我明白,我其实就是关起来的鸟儿,养肥了,等待卖个好价钱,或者派上用场,他们为了让我乖乖听话他们还软禁控制我的母亲和弟弟。”
“两年前,他们开始让我学秦语,学秦人的规矩。也是那时候,我从教我秦语的先生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了你。”
“武承王百善,造出了会喷火的铁兽,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匈奴,让地上跑起了铁龙先生说得眉飞色舞,眼里都是光。我开始只是好奇,什么样的英雄,能让我们羌氏骄傲的先生都面露恐惧。”
“我学得很拼命,因为学好了,才能被派来咸阳,才能接近你,完成任务。”
“他们给我看了你的画像,很模糊,但大概能看出样子。他们一遍遍告诉我,你是大秦最锋利的刀,杀了无数胡人羌人,是仇敌。只要除掉你,大秦就会乱,羌氏就有机会存活,甚至壮大。”
阿吉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百善:
“可是王爷,我来了。我看到了你练戟的样子,看到了你和街上的百姓说话的样子,看到了你今天对那些……那些学问的打算。”
“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因俗而治’,让羌人的孩子也能上学,保留自己的根这些,迷当他们从来没想过,他们只想着怎么抢,怎么杀,怎么让自己当更大的王。”
“你说弱肉强食不是人的道理,你说要建立秩序,让弱者也有活路。”
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泪流满面,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那我和我阿妈,我们这样的‘弱者’,是不是是不是也有活路了?”
她猛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时,额头一片红痕:
“王爷!我知道我不配!我是他们派来害你的刀子!可我没办法!我阿妈还在他们手里,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
“我弟弟才十岁,被他们当成牵制我的筹码!我不想再当他们的刀了!我也不想害你!
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不是他们教的!我喜欢你说那些道理时的样子,喜欢你看百姓时的眼神。”
“王爷,我知道你本事大,堪比天神。我愿意配合王爷配合大秦,只希望王爷能救出我的母亲和弟弟!”
百善看着她沉默片刻,问道
“迷当和羌戎,还有别的吩咐?还有没有让你做别的?打探消息?联络什么人?”
阿吉摇头,发辫上的彩珠晃动: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他们只让我先取得你的信任,最好能留在你身边,然后等待指令,伺机……下手。他们说,只要除掉你,就是大功一件。别的……或许以后会有,但眼下,这就是全部。”
百善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看样子,他们就是单纯想弄死我。倒也直接。不过,也太看不起我了吧?真以为凭一个美人,几包毒药,就能要了我百善的命?”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笼罩住跪在地上的阿吉。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走到阿吉刚刚拿出的那堆毒药面前,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那几个油纸包,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查看无关紧要的杂物。
“你起来。”
“把脸擦干净,收拾一下。”
阿吉慢慢撑起身体,跪坐起来,接过百善再次递来的帕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和尘土。
她的眼睛红肿,额头的红痕清晰可见,但眼神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孤注一掷后的清明。
“跟我来。”
百善转身,拿起案几上那卷刚才看的地图,又顺手将几份关键的竹简和那装着毒药的布包拢在一起,用一块布帛包好。
“去见陛下。”
一炷香后
嬴政的目光先是落在百善身上,随即移向他身后的阿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小子,这就问出来了?”
百善摇摇头,
“她自己给我说的。”
嬴政一愣,
“哦?你小子还真把人迷住了。”
百善也是毫不客气的说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嬴政白了他一眼,
“行了,别贫了。”
百善一屁股挒到嬴政旁边,随后说到,
“他们就单纯的想杀我,这小妮子舍不得杀我,然后还愿意配合我,但前提是救出他的母亲和弟弟。”
嬴政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指尖在暖炕光滑的边沿点了点,目光掠过垂首站在下方的阿吉,又回到百善脸上。
“那就去救。”
百善刚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嬴政:“???”
嬴政理会百善,反而微微侧头,目光再次落在阿吉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阿吉感受到那目光,身体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
“这姑娘,”
“模样是顶好的。胆子也大,心思也活,关键时候,还知道为自己搏条生路。敢爱敢恨。”
“作为‘弟妹’,朕瞧着,挺喜欢。”
百善一口茶差点呛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打住!什么弟妹!说正事!”
嬴政却不再看他,对旁边侍立的内侍吩咐道:
“先带这位阿吉姑娘下去,寻个安静暖和的偏殿歇着,弄点热食汤水。好生照看,没有朕或武承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打扰。”
“诺。”赵高躬身,转向阿吉,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姑娘,请随咱家来。”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与声响。
暖阁内只剩下嬴政与百善二人,炭火偶尔噼啪,更显寂静。
百善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胳膊支在炕几上,盯着嬴政:
“行了,人走了。别扯那些没用的,说实际的。现在的大秦根本不惧他们三个跳梁小丑联盟。”
嬴政脸上的那丝细微表情收敛了,恢复了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
“人心。”
百善眉头微皱:“人心?”
“不错。”嬴政放下玉杯,“灭他们三个部落的确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