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一直坐着,手指轻叩案几。
终于,李斯最先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宣纸小心放回箱中,转身对百善深深一揖:
“王爷,这些……是何人所著?其内容……惊世骇俗!”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目光灼灼望向百善。
百善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下:“如何?”
墨锋从地上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王爷!这些机关算学之理,精微深奥,却又浅显直白!若墨家子弟能习得,造器筑城之力,必增十倍!”
王翦抱拳:“末将愿以三年俸禄,换这些兵书!”
秦缓颤声道:
“老朽行医五十载,今日方知……以往诸多病症防治,竟有如此多谬误。王爷,这医卷可否容老朽誊抄?天下百姓将受惠无穷!”
许稷搓着手:“王爷,这农书……这农书若能传开,亩产增三成不在话下!”
司马谈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王爷,这些典籍包罗万象,却又自成体系。敢问……王爷意欲何为?”
这一问,让兴奋的众人冷静了些。是啊,武承王突然拿出这些前所未见的学问,绝不只是为了展示。
百善扫视众人:“诸位觉得,这些学问,该只藏于一家一派之手,还是该广传天下?”
殿内一静。
李斯目光闪烁,率先道:
“王爷,法家之学,本为治国之器。这《秦律通识》浅显易懂,若推行民间,使庶民知法守法,确是良策。然……”
他话锋一转,
“其他各家学问,若不加筛选尽数传开,恐庶民心思杂乱,反生事端。”
墨锋立刻反驳:“李廷尉此言差矣!机关算学乃实学,民习之可造器利耕,强国富兵,有何不可?”
王翦沉吟道:“兵家之学,关乎国本,确需谨慎。然基础操练、地形辨识之法,士卒习之可增战力,倒也无妨。”
秦缓叹道:“医家之术,救人活命,自当广传。只是……以往医家收徒,需考校心性,恐滥传致庸医害人。”
许稷憨厚笑笑:“农家之术,多种地多收粮,总是好的。”
司马谈轻摇玉骨扇:“阴阳五行,天地至理。
然庶民智识未开,若误解妄用,恐生巫祝之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殿内渐起争执。
墨锋嗓门最大:“李廷尉!你法家要禁其他学问,是何道理?莫非只想让你法家独大?”
李斯冷面相对:“墨兄!国之教化,当有主次!若人人皆学机关,谁去种地?谁去当兵?”
王翦打圆场:“二位,王爷面前,且慢争执……”
秦缓摇头:“老朽只愿医道救人……”
许稷左看右看,搓手不语。
司马谈扇子轻摇,目光却瞟向百善。
百善等他们吵了一阵,才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
“说完了?”百善目光扫过,
“你们想的,是自家学派的兴衰。我想的,是大秦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木箱前,随手拿起一块木板:
“这上面的学问,不是给学者钻研的,是给孩童启蒙的。”
“启蒙?”众人一愣。
“对。”百善将木板放回,“六岁孩童入学,先认字算数,再学这些基础——律法常识、自然道理、农工技艺、强身之法。学六年,至十二岁。”
李斯瞳孔一缩:“王爷是说……让所有孩童,不论贵贱,皆学这些?”
“不错。”百善点头,“此谓‘小学’。”
墨锋急问:“那十二岁之后?”
“十二岁后,根据资质兴趣,分门深入。”百善环视众人,“喜机关者入墨家学堂,好兵事者入兵家学堂,擅医术者入医家学堂……再学六年,至十八岁。此谓‘中学’。”
王翦捻须:“十八岁后,择最优者,入各大学宫精研,成专门之才?”
“正是。”百善看向李斯,“李廷尉,如此,法家学问仍在,只是不再独占教化之权。其他各家,亦有机会传道授业。”
李斯眉头紧锁,脑中急转。
此法若行,法家确不能如以往般垄断仕途,但……若能参与编纂小学教材,将法家理念植入启蒙,长远来看……
墨锋已激动得满脸通红:“王爷!若如此,墨家技艺必能大兴!”
秦缓颤声:“孩童自幼知医理,防病于未然……善!大善!”
许稷咧嘴笑:“农家有传人了……”
司马谈却问:“王爷,那十八岁后,入大学宫者,如何选拔?”
“中学六年,每年考核。”百善道,“德行、学识、技艺,三者并重。最优者,入大学宫深造;次者,可入官府为吏,或入工坊为匠;再次者,亦能识字算数,为农为商,不至愚昧。”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如此,大秦子民,自幼受教,各展其才。强国富民,岂非可期?”
殿内陷入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前所未有的构想。
李斯率先打破沉默:“王爷此议……宏大。然推行之难,可想而知。师资,钱粮我就不说了,首先就是,现在大秦贵族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了,他们岂容庶民与其子弟同窗?”
百善迎上他的目光:“这些就不需要你们操心了。”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这些箱中学问,是我整理的启蒙之基。诸位可带回细看,提出增删。一月后,我要看到各家编纂的小学教材纲要。”
墨锋急问:“王爷,这些学问……可任我们抄录?”
“随便抄。”百善摆手,“但有一条:小学教材,须以这些为基础,删繁就简,去玄就实。”
“我要的是六岁孩童能懂的道理。”
“要的是小学六年,各家学问都能涉猎。”
“要的是孩童开始就能知法、懂农、识医、明算、强身、晓自然之理。至于偏好哪家,中学再分。”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对着他行了一礼,
“我等定不负所托!”
百善看着他们,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箱中学问,诸位自取。一月后,此地再会。”
话音刚落几人已整理好属于自己的那那叠宣纸,如获至宝。
随着他们陆续行礼离开,殿内只剩百善与阿吉。
阿吉一直静静站在角落,目睹全程。此时她走上前,浅褐色眸子盯着百善:
“王爷,你……要教天下人学问?”
“羌人的孩子也能学吗?我们自己的文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