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的意识从龙脉深处被“抛”回现实时,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冰冷、坚硬的石板紧贴着他的背脊,粗粝的纹路硌着皮肤生疼。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洞窟顶部垂下的那些巨大钟乳石,在暗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像无数倒悬的龙牙。
“醒了?”阿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半跪在他身边,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生死后,近乎麻木的冷静。她的手按在王铁柱额头,掌心传来微弱的暖意,是黑木部特有的治疗巫术。
王铁柱挣扎着坐起身。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痛,不是外伤的痛,而是魂魄层面的撕裂感——那是意识在龙脉深处被敖苍的意志强行灌注信息后留下的后遗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暗青色纹路淡了许多,但胸口处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不是玄阳令,那枚裂开的玉牌依旧贴在心口。
而是另一种东西,这东西仿佛有什么被“种”了进去,与他的魂魄、他的血脉、甚至他的呼吸都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他下意识地探手入怀。
指尖触到一个温润的球体。
不大,鸽卵大小,却沉得像是凝聚了整座山的重量。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摊在掌心。
那是一颗金色的珠子。
通体浑圆,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表面自然流转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脉动。珠子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丝极细的、乳白色的气流在盘旋——那是敖苍留下的一缕本命龙息。
“这是”王铁柱的声音有些发干。
“龙珠。”阿黎的目光落在珠子上,眼神复杂,“你从龙脉深处带回来的。我们亲眼看见它从你胸口‘长’出来,像一颗金色的种子发了芽,然后凝结成珠。”
岩刚也走了过来,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铁柱,这珠子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真龙内丹?”
王铁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龙珠举到眼前,凝神细看。珠子在掌心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就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扩散开来,与洞窟地面石板上的图腾纹路产生微弱的共鸣。祖灵柱表面的暗金色光芒也随之明灭,像是在回应。
而更奇异的是,当他的意念集中在珠子上时,意识深处突然响起了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声音:
“龙种此珠为‘引’,世人皆为此物起贪念”
是敖苍!
但声音只持续了一瞬就消散了,无论王铁柱如何集中意念,都再也捕捉不到任何信息。
王铁柱皱起眉头,正想仔细探究,洞窟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在强行冲击封禁!暗青色的光网——阿黎之前布下的封禁——剧烈闪烁,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他们找到入口了!”一个守在洞口的战士嘶声喊道。
阿黎脸色一变,双手急速结印,试图加固封禁。但她的伤势还未痊愈,巫术的力量大打折扣,光网的裂纹非但没有修复,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咔嚓”
蛛网般的裂痕爬满整个光网,终于——
“砰!”
封禁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水帘被一股狂暴的气流冲开,数十道身影如狼似虎般涌了进来!
火把的光芒瞬间填满了洞窟入口,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前排是镇妖司的玄黑袍,后排是全副武装的朝廷官兵,至少两百人,将洞口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所有人前方,站着三个人。
左侧是那个曾溃逃过的千户,此刻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狠厉。右侧是清虚子,镇妖司的巡察使,手中托着那个指针疯狂旋转的罗盘。
而站在正中央的
一袭白衣,帷帽低垂。
张启山。
他没有看那些幸存者,没有看阿黎,也没有看岩刚。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王铁柱掌心的那颗金色珠子上。
罗盘的指针,正死死指着它。
“终于”张启山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平直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找到了。”
王铁柱几乎是本能地握紧龙珠,将它藏回怀中。
但已经晚了。
清虚子手中的罗盘骤然亮起刺眼的金光,一道无形的力场扩散开来,瞬间锁定了龙珠的位置!王铁柱感到怀中的珠子变得滚烫,像是要自行挣脱出来!
“交出龙珠,”张启山缓缓抬手,那只苍白的手虚握,仿佛随时会隔空抓取,“饶你们不死。”
“休想!”岩刚怒吼,双刀出鞘,挡在王铁柱身前。
阿黎也拔出那柄断了一半的符文弯刀,与岩刚并肩而立。幸存的五名战士虽然伤痕累累,却都咬着牙站了起来,将老人、妇女和孩子护在身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双方的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镇妖司五十名专业符师,朝廷两百精锐官兵,对阵三十几个筋疲力尽、伤兵满营的幸存者。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
是围猎。
张启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立刻下令强攻,而是缓缓摇头:
“何必呢?”
他抬手,轻轻一挥。
水幕般的画面再次浮现。
这次显示的,是洞窟外的景象——瀑布下方的水潭边,跪着二十几个黑木部的族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每个人都被绳索捆着,刀架在脖子上。而在他们身后,堆着数十具尸体——是之前战斗中死去的族人,此刻几个镇妖司符师正在尸体旁布置诡异的法阵,鲜血画成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这是‘炼魂返生阵’。”张启山平静地介绍,“以死者残魂为引,以生者精血为祭,可炼‘尸傀’。虽然不如‘神傀’,但数量多,且不死不休。”
他的目光转向王铁柱:
“你可以不交龙珠。但我会先杀光外面那些人,再用他们的尸体炼成尸傀,驱使他们冲进这洞窟,和你们自相残杀。”
顿了顿,他补充道:
“当然,你也可以试着用龙珠的力量反抗。但你应该清楚,以你现在的状态,强行催动龙珠,最可能的结果是珠子炸裂,龙脉暴动,整座黑木山化为废墟。到时候,你、你的同伴、甚至外面那些族人,都会死。”
“而且,”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珠子炸了,我固然得不到,但你们的命,也一样保不住。这是三输的局。”
王铁柱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却感觉不到痛。
因为他心里的痛,比这强烈百倍。
他看着水幕画面中那些跪着的族人——有给他送过饭的老妇人,有帮他处理过伤口的孩子,有在他昏迷时守在床边的战士家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无辜: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活着。
而现在,他们的生死,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铁柱”阿黎的声音在颤抖,“不能交龙珠一旦落到他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王铁柱嘶哑开口,“可如果不交,外面那些人,现在就会死。”
岩刚咬牙道:“交了他就会守信吗?这种人——”
“我知道他不会。”王铁柱打断他,“但至少交出龙珠,外面那些人,现在能活。”
他抬起头,看向张启山,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
“我怎么相信,你会放了他们?”
张启山帷帽后的银色瞳孔微微转动:
“你可以不信。但你有的选吗?”
他左手虚握,画面中,一个跪着的老者突然发出痛苦的惨叫——他的左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持刀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收回刀,仿佛只是切了一根木头。
“下一次,”张启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头了。”
王铁柱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缓缓睁开,从怀中掏出那颗金色龙珠。
珠子在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内部的龙息缓缓盘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给你。”他将龙珠托在掌心,“但你要先放人。”
“可以。”张启山点头,“但只能放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我们安全离开黑木山后,自然会放。”
“你——”
“这是底线。”张启山打断他,“或者,可以试试硬抢。”
王铁柱咬牙,最终重重点头:“好。”
张启山抬手做了个手势。
洞窟外,水潭边,一半的族人被解开绳索,连滚带爬地逃向密林深处。但还有十几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依旧被刀架着脖子,跪在原地。
“现在,”张启山伸出手,“珠子。”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将龙珠抛了过去。
金色的弧线划过半空。
张启山稳稳接住。
龙珠入手的刹那,他帷帽后的银色瞳孔骤然收缩!那只苍白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激动,而是珠子内部蕴含的那缕龙息,与他体内的本命符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但他很快稳住了。将龙珠小心地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盒中,玉盒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龙珠放入后,所有的光芒和脉动瞬间被隔绝。
“带走。”他转身,对清虚子下令。
两个镇妖司符师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铁柱——不是用镣铐,而是用符咒封印了他的行动能力。另外几个符师则将阿黎、岩刚和其他幸存者围住,用同样的方式禁锢。
“你说过放人!”王铁柱嘶吼。
“我是说过。”张启山头也不回,“但没说过放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放心,暂时不会杀你们。你们还有用——尤其是你。龙珠需要‘养珠人’,而你是最合适的容器。”
“带走。”
!一声令下,所有人被押着走出洞窟。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刺眼,瀑布的水声轰鸣。水潭边,那些还跪着的族人看到阿黎和王铁柱被押出来,发出绝望的哭喊。
但没有人理会。
张启山走在最前面,手中托着那个封印龙珠的玉盒,脚步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采集任务。
清虚子紧随其后,千户带着官兵断后。
一行人沿着山道向下,穿过密林,走向山脚下的临时营地。
王铁柱被符咒禁锢,身体僵硬如木偶,只能被动地跟着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张启山手中的玉盒,盯着那个装着龙珠、装着敖苍最后希望的盒子。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了他。
他赌输了。
他以为交出龙珠,至少能保全族人的性命。
但现在,珠子被夺了,人也没救全,连自己和阿黎、岩刚都成了俘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白衣飘飘、帷帽遮面的师叔,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像一台精确执行程序的机器——夺珠,抓人,离开。简单,高效,冷酷。
这就是张启山。
这就是为了长生,可以谋划三百年、算计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的师叔。
山道蜿蜒向下。
转过一个隘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
官兵的呵斥声响起。
王铁柱勉强抬头看去——
隘口前方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袭白衣,帷帽低垂。
张启山。
不,不对。
王铁柱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托着玉盒的张启山,还好好站在那里。
那前方那个
“影分身?”清虚子失声道。
站在隘口前的“张启山”缓缓抬手,掀开了帷帽。
露出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年轻,俊朗,却毫无血色,双眼是纯粹的银色,没有任何眼白。
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用符咒和傀儡术制作的“符傀”!
“调虎离山”王铁柱喃喃道。
而就在这时,队伍最前方的那个“张启山”,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逃跑。
而是消失。
像水汽蒸发般,他的身体迅速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而他手中的那个玉盒,却留了下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盒盖摔开——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龙珠。
“假的”清虚子脸色煞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用符傀伪装成自己,真身早就”
话音未落,隘口前的那个符傀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化作漫天银色的符文碎片,如暴雨般射向整个队伍!
“防御!”清虚子厉喝,双手结印。
但晚了。
符傀自爆的威力不算大,却足以制造混乱。银色的符文碎片遮蔽了视线,扰乱了灵气,所有人的动作都滞了一瞬。
而就在这一瞬——
一道白影,从密林深处的阴影中掠出。
快得如同鬼魅。
他掠过掉在地上的空玉盒,掠过混乱的队伍,掠过目瞪口呆的清虚子和千户,最终停在王铁柱面前。
真正的张启山。
他手中,托着另一个玉盒——这个盒子更小,更精致,表面刻的符文更加古老复杂。
盒盖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颗金色龙珠。
珠子的光芒透过玉盒的缝隙渗出,将张启山苍白的脸映得一片金黄。
他低头看了看珠子,又抬头看了看王铁柱,帷帽后的银色瞳孔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
笑意。
“多谢了,师侄。”
声音落下,他身形再动,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其他人一眼。
仿佛这些人,这些事,都只是他计划中微不足道的棋子。
而现在,棋子用完了。
该离场了。
原地,只留下呆若木鸡的清虚子,面色铁青的千户,绝望哭喊的族人,以及
被符咒禁锢、跪在地上、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的——
王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