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闭合的瞬间,王铁柱醒了过来。
或者说,他的意识被迫从深沉的昏迷中被“拽”了出来——不是自然苏醒,而是被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古老到跨越时光的意志,强行拖进了清醒状态。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黑暗,也不是祖灵柱散发的暗金光晕。
而是一片虚空。
不是空无一物的虚空,而是充满了流动光带的、如同置身星河深处的虚空。无数道暗金色的能量流在周围缓缓旋转,时而汇聚成旋涡,时而散开成星云,时而又凝聚成某种难以理解的几何图案。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时间流逝之感,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身体轻得像是要飘散,意识却重得如同被万钧山岳镇压。
“这是哪里?”王铁柱艰难地转动思绪。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低头看去,自己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能看到皮肤下流淌的暗金色血液——那是蛊皇本源改造后的残留。胸口那枚裂开的玄阳令依旧贴在那里,散发着温和的纯白光芒,像黑暗中一盏孤灯。
“铁柱!”
阿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铁柱勉强转头,看到阿黎和岩刚也悬浮在不远处。阿黎的身体同样半透明,但周身环绕着一圈暗青色的图腾纹路——那是黑木部酋长的血脉印记,此刻正与周围的暗金能量流产生微弱的共鸣。岩刚的状态最差,他虽然是战士,但终究是凡人,此刻身体几乎完全透明,意识模糊,全靠阿黎拉着才没有消散。
“我们在祖灵柱里面?”王铁柱嘶哑开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成奇异的波纹。
“不。”阿黎摇头,神色凝重地看着四周,“祖灵柱只是一道门,我们现在在龙脉内部。”
龙脉。
这两个字让王铁柱心脏一紧。
他想起了大巫师临死前的话,想起了白衣人张启山对龙脉的执着,想起了师父影像中提到的“封印古龙”。
“所以那条龙,真的存在?”他问。
阿黎正要回答,整个虚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哀鸣的震颤!周围的暗金能量流疯狂加速旋转,那些几何图案崩碎重组,星云旋涡向内塌缩——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因为在这个虚空里根本没有视觉这个概念。而是感知,一种超越了五感、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知晓”。
在这片虚空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
起初只是一个点。
一个无比微小、却又无比沉重的“存在点”。它一出现,周围所有的能量流都开始向它坍缩,空间被拉扯变形,时间流速变得紊乱。
然后,那个点开始膨胀。
一丈,十丈,百丈,千丈
当它的“体积”扩大到某个临界点时,形态开始具现。
先是一片鳞。
一片足有房屋大小的、通体漆黑如墨却泛着暗金光泽的鳞片。鳞片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密到极致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仔细看去,竟是一个个微缩的、活着的世界!有山川河流,有飞鸟走兽,甚至有日月星辰在其中沉浮生灭!
接着是第二片鳞,第三片,第四片
无数片这样的鳞从虚空中“生长”出来,一片叠一片,一片压一片,层层堆叠,蜿蜒盘曲,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到超越了认知极限的轮廓——
龙躯。萝拉晓税 首发
王铁柱曾经见过镇妖司典籍里描绘的龙,见过皇家祭祀时舞动的龙形图腾,甚至见过白衣人用符箓幻化出的能量龙影。
但那些,与眼前的存在相比,都成了可笑的涂鸦。
这是真正的龙。
不是法术幻化,不是图腾象征,不是能量聚合。
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从开天辟地之时就已存在的神话生物。
它的身体究竟有多长?王铁柱无法判断。因为在这个虚空里,距离失去了意义,他只能“感知”到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缠绕整个世界的伟岸身躯。每一片鳞都大如山岳,每一根龙须都长如江河,每一次呼吸——如果那能称为呼吸的话——都让整个虚空随之膨胀收缩。
而当这条龙的“头颅”,从虚空中缓缓抬起时——
王铁柱感到了灵魂层面的窒息。
那是怎样的一颗头颅啊。
鹿角,驼头,兔眼,牛耳,蛇颈这些典籍中记载的龙的特征,它都有。但真正让人恐惧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对如同两颗燃烧的恒星般的金色竖瞳。
每一颗瞳孔都有湖泊大小,里面没有眼白,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火焰在熊熊燃烧。火焰中沉浮着无数破碎的星辰、崩坏的世界、以及哀嚎的众生。目光所及之处,虚空被灼烧出焦黑的痕迹,能量流被蒸发成虚无,连时间的流动都在那目光下凝固。
那双眼睛,缓缓转动。
最终,落在了三个渺小如尘埃的闯入者身上。
“轰——!!!”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要震撼。
一道纯粹由意志构成的冲击,狠狠撞在三人的意识上!王铁柱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整个扔进了熔炉,每一寸意识都在燃烧、在哀鸣、在崩解!他喷出一口“血”——在这个虚空中没有实体,那喷出的只是魂魄本源的能量——身体更加透明,几乎要彻底消散。
阿黎和岩刚更惨。阿黎周身的图腾纹路瞬间崩碎大半,她闷哼一声,七窍渗出暗金色的光点。岩刚则直接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飘浮,如果不是阿黎死死拽着,恐怕已经魂飞魄散。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三人的魂魄深处炸响。
不是语言,不是意念传递,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存在宣告”。那声音里蕴含着亿万年的沧桑,蕴含着被囚禁三百年的愤怒,蕴含着对一切闯入者的杀意。
“蝼蚁擅闯龙眠之地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魂魄上。
王铁柱咬紧牙关——如果在这个状态还能称为“牙关”的话——强撑着抬起头,迎向那双燃烧的金色竖瞳。
他知道,自己说不了话,发不出声音,甚至传递不出完整的意念。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
但他还是努力地、用尽全部的力量,将一道最简单的念头,投射向那条龙:
“我们无意冒犯”
“无意?”龙的意志带着讥讽,“三百年黑木部蝼蚁代代看守封印吾身今日尔等闯入言无意?”
它的目光扫过阿黎身上的图腾纹路,金色火焰跳动了一下:
“黑木血脉看守者之后尔等背叛誓言”
“不”阿黎艰难地传递意念,“我们来求救外面强敌要毁封印要杀我们”
“与吾何干?”龙的意志冰冷如万古寒冰,“看守者本就该死封印吾者更该死尔等皆该死”
它缓缓张开嘴。
不是实体的嘴,而是在虚空中“裂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旋转的、能将一切存在都吞噬消化的混沌漩涡。
那是龙的口。
它要吞了他们。
不是吃掉肉体,而是将他们的魂魄、他们的意识、他们存在的一切痕迹,都彻底吞噬、消化、化为虚无。
王铁柱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道口子中传来。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黑暗飘去,意识开始模糊,连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都在被剥离、瓦解。
阿黎死死拽着岩刚,但她也支撑不住了。图腾纹路彻底崩碎,她的身体开始解体,化作点点暗青光斑,向龙口飘散。
要死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形神俱灭的死。
王铁柱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
但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体内——或者说魂魄深处——有一样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玄阳令,不是国运残留,不是蛊皇本源。
而是更深处的东西。
在他魂魄最核心、最本源、甚至连他自己都从未察觉的地方,有一点极其微小、却纯粹到无法形容的金光,亮了起来。
那点金光只有针尖大小,却散发着一种与巨龙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尊贵的气息。
就像一滴水珠里,倒映着整片海洋。
就像一粒尘埃中,蕴含着整个宇宙。
那点金光出现的瞬间——
巨龙的意志,猛地僵住了。
那张已经张开到极限、即将吞噬三人的龙口,突然顿住。黑暗漩涡停止了旋转,混沌的吸力骤然消失。
金色竖瞳中的火焰,剧烈跳动起来。
那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混杂了震惊、疑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敬畏的火焰。
“这是”
龙的意志,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它死死“盯”着王铁柱魂魄深处那点金光,金色的瞳孔收缩又扩张,火焰明灭不定。许久,它缓缓收回龙口,庞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凑近到王铁柱面前——尽管那“近”是以龙的标准,实际上双方的距离仍有千丈之遥,但那股压迫感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尔”龙的意志在王铁柱魂魄中探寻,“身上有龙气”
王铁柱一愣。
龙气?
他想起了自己体内的国运之龙,但那些龙早就燃烧殆尽了。难道是残留的气息?
但巨龙的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懵了。
“不是王朝国运不是人间香火”龙的意志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这是真龙之气与吾同源”
它的目光——或者说意念的焦点——穿透王铁柱半透明的身体,死死锁定在那点金光上:
“尔非龙族魂魄却是凡胎为何会有吾族本源?”
王铁柱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点金光是什么,从何而来,为何存在。
巨龙的意志在他魂魄中逡巡、探查、追溯。那感觉就像有一只手伸进了灵魂最深处,翻找着每一寸记忆、每一缕意识、甚至每一个念头。
突然,巨龙的动作停住了。
它“看”到了什么。
在王铁柱的记忆深处,一段被尘封的、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画面,被巨龙的意志强行挖掘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铁匠学徒的时候。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他在山中发现了一处温泉,温泉旁长着一株通体晶莹、如同冰雕玉琢的小草。他好奇地摘下来,含在嘴里——那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体内,之后他便高烧三日,醒来后只当是一场怪病,渐渐忘了此事。
但现在,在巨龙的探查下,那段记忆被无限放大、解析。
那株“草”的每一条纹理,每一片叶子,甚至叶脉中流淌的汁液颜色,都清晰呈现。
“冰魄龙涎草”巨龙的意志里充满了震惊,“生于龙脉交汇之处万年一熟凡人食之魂魄将染龙息”
它猛地抬头,金色竖瞳死死盯着王铁柱:
“尔食过龙涎草何时?何地?”
王铁柱艰难地回忆,将那段几乎遗忘的记忆传递过去。
巨龙的意志沉默了。
许久,它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座山是吾三万年前蜕皮之地”
“吾蜕皮时精血渗入地脉与地气结合化生龙涎草”
“尔食之魂魄染吾气息虽微不可察但确是吾之血脉延伸”
它顿了顿,金色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
“难怪尔能承载蛊皇之力,能唤醒国运之龙,能入此龙脉而不崩,原来”
“尔身早有龙种。”
龙种。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虚空,也劈开了王铁柱所有的困惑。
原来如此。
原来他二十多年前那场怪病,不是病,而是机缘。
原来他能以凡人之躯承受蛊皇本源的改造,不是侥幸。
原来他能唤醒沉睡的国运之龙,不是巧合。
甚至原来白衣人张启山选中他作为“钥匙”,可能也不仅仅是因为他身怀皇朝气运。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那株无意中吞下的“冰魄龙涎草”,那滴三万年前巨龙蜕皮时渗入地脉的精血,那一缕融入他魂魄最深处的龙息。
王铁柱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身体深处那点微小的金光。
原来那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那是龙种。
是他与眼前这条被囚禁三百年的真龙之间,最本质、最无法割舍的血脉联系。
巨龙的意志再次笼罩过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了审视、确认、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
“既是龙种”它缓缓说,“便非蝼蚁”
金色竖瞳转向阿黎和昏迷的岩刚:
“此二人与尔何干?”
王铁柱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部意念传递:
“同伴生死与共。”
短暂的沉默。
然后,巨龙的意志里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也罢既是龙种之伴便饶他们”
它抬起一只龙爪——那爪子在虚空中凝实,每一根趾爪都如同撑天神柱,爪尖闪烁着撕裂时空的寒光。
龙爪轻轻一点。
三道暗金色的光芒分别注入王铁柱、阿黎、岩刚体内。
王铁柱感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涌入魂魄,那些因为巨龙威压而濒临崩溃的意识迅速稳固、修复、甚至变得更加强韧。身体从半透明状态重新凝实,虽然还是能量体,却不再有飘散之感。
阿黎的图腾纹路重新凝聚,而且比之前更加复杂、更加古老。岩刚也恢复了意识,茫然地看着四周。
“此乃龙脉精粹可固尔等魂魄”巨龙的意志传来,“但仅此一次。”
它缓缓抬头,金色竖瞳望向虚空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看到了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
“黑木山之危非尔等能解”
“有人所图甚大他要的不是杀尔等也不是毁封印”
“他要的是吾身吾魂。”
龙爪再次抬起,这一次,点在王铁柱额头:
“龙种听好”
“吾名敖苍囚于此三百零九年”
“若尔想救同伴救黑木山甚至救这天下”
“便需助吾破封。”
话音落,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信息流,狠狠撞入王铁柱的意识!
那是三百年前的真相,是封印的秘密,是破封的方法,是敖苍被囚禁的全部始末。
王铁柱闷哼一声,意识几乎被冲垮。
但他死死撑着,吸收着,理解着。
当最后一点信息融入时,他睁开眼睛,看向那双燃烧的金色竖瞳,缓缓传递出一个意念:
“我答应你。”
敖苍的眼中,金色火焰,猛地一跳。
然后,它缓缓点头:
“善。”
“那么去吧”
龙爪一挥。
虚空破碎,光带消散,星河倒转。
王铁柱感到身体一轻,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但在彻底失去感知前,他听到了敖苍最后的意志传递,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三百年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希望:
“龙种莫负吾望”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