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王朝,养心殿地下密室。
这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龙涎香、冰片与某种更古老、更晦暗气息的诡异香味。四面墙壁不是花岗岩,而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材料砌成,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银色符文——那不是道家正统的符箓,也不是南疆巫蛊的图腾,而是张启山三百年来结合了符、咒、蛊、阵、甚至某些禁忌之术,独创的“逆命符纹”。
密室中央,是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血池。
池中的液体粘稠如浆,暗红近黑,表面不时冒出一个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血池边缘,按照特定方位镶嵌着九块拳头大小的晶石——东海的万年珍珠,西漠的烈日精金,北原的玄冰魄,南疆的血菩提以及另外五样连名字都鲜为人知的天地奇珍。
这是张启山用了六十年时间,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甚至动用王朝国库,才搜集齐的“九极祭品”。
血池正上方,悬浮着一颗金色的珠子。
龙珠。
或者说,在张启山认知中的“龙珠”。
珠子缓缓旋转,表面的暗金色光泽与血池蒸腾起的血气交织、缠绕,形成一圈圈诡异的红金波纹。每旋转一圈,珠子内部那缕乳白色的龙息就明亮一分,仿佛在苏醒,在回应,在渴望。
张启山站在血池边缘,帷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逸轮廓的脸。那双银色的瞳孔此刻正死死盯着龙珠,眼中的炽热如同实质的火焰,将整张脸映得一片诡异的光晕。
三百年了。
从他在雪山之巅与玄阳师兄决裂,带着那枚玄阳暖玉碎片下山,立誓要创“逆命符”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年。
这三百年里,他化身白衣人,辅佐赵匡建立永昌王朝,借王朝气运温养自身魂魄;他潜入南疆,改良黑木部的蛊术,创造出能号令万蛊的“蛊皇”,作为龙脉封印的看守者;他布局六十年,将王铁柱一步步逼上绝路,逼他成为“钥匙”,最终带回这颗龙珠。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等待
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密室的门无声滑开。
赵宸走了进来。
这位永昌王朝的皇帝,此刻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颗燃烧的黑色炭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血池上方的龙珠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转向张启山。
“老师,”他开口,声音嘶哑,“您真的要这么做?”
张启山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龙珠:“陛下后悔了?”
“后悔?”赵宸笑了,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讥讽,“朕从十五年前答应您那一刻起,就没有后悔的资格了。弑兄,囚父,清洗朝堂,废王铁柱,围剿黑木部这一桩桩,哪件不是朕亲手做的?现在说后悔,未免太矫情。
他顿了顿,缓缓走到血池边缘,低头看着池中粘稠的血浆:
“朕只是不明白。您要长生,朕可以举全国之力为您炼丹;您要力量,朕可以给您镇妖司、给您兵权、给您一切您想要的东西。为何非要这龙珠?非要解封龙脉?非要冒这天下大乱的风险?”
张启山终于转过头,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赵宸憔悴的脸:
“因为那些东西,终究是‘借’来的。借王朝气运,借人间权势,借丹药外力借来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而龙脉之力,是‘夺’来的。夺天地造化,夺真龙本源,夺这方世界的根源之力。只有夺来的东西,才能真正属于自己,才能真正永恒。”
他抬起手,那只苍白的手指向龙珠:
“陛下请看。这颗龙珠,蕴含真龙一丝本命龙息,是开启龙脉、炼化龙脉之力的唯一钥匙。但钥匙需要‘认主’,需要与开启者的血脉产生共鸣。而陛下的血脉”
他的目光落在赵宸胸口:
“是永昌王朝三百年帝王的血脉,是承载了王朝气运、万民愿力的‘真龙天子’之血。唯有您的心头一滴血,才能真正唤醒龙珠,让它认您为主,从而开启龙脉。”
赵宸沉默地看着那颗旋转的龙珠,许久,才缓缓开口:
“然后呢?开启龙脉之后,朕会怎样?老师您又会怎样?”
张启山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苍白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陛下会获得龙脉之力的灌注,从此百病不侵,寿元大增,甚至可能长生不老。而臣,只需要陛下在开启龙脉后,分臣一缕龙脉本源即可。届时,臣将完成‘逆命符’的最后一步,真正超脱生死轮回,成就无上道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作为交换,臣会继续辅佐陛下,助永昌王朝千秋万代,一统天下。你我师徒,共享这人间至尊,永恒不灭——岂不美哉?”
赵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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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十五年前那个夜晚,这个白衣人突然出现在他书房,许诺让他登上皇位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现在,路走到尽头了。
要么,配合老师,完成血祭,开启龙脉,赌一个长生不死的未来。
要么现在就死。
张启山不会允许他退缩的。
“好。”赵宸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朕该怎么做?”
张启山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
不是金属的匕首,而是一柄通体漆黑、仿佛由某种骨质打磨而成的短刃。刃身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银色符文,与密室墙壁上的符纹如出一辙。
“此乃‘逆命刃’。”他递给赵宸,“用它在心口划一道口子,取心头一滴血,滴入龙珠即可。放心,刃上的符咒会保护陛下,不会伤及性命。”
赵宸接过匕首。
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载寒冰。他低头看着漆黑的刃身,又抬头看看血池上方的龙珠,最后看向张启山。
这个教导了他十五年、辅佐了他十五年、却也控制了他十五年的“老师”。
“老师,”他忽然问,“如果如果血祭失败了呢?”
张启山银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声音依旧平直:
“不会失败。臣推演了三百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成功。陛下,请吧。”
赵宸不再多言。
他解开衣襟,露出苍白瘦削的胸膛。心脏的位置,皮肤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他举起逆命刃,刃尖对准心口。
然后,用力一划。
“嗤——”
不是刀刃划破皮肤的声音,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的腐蚀声。漆黑的刃尖轻易破开皮肉,却没有流血——伤口边缘迅速泛起一层银色的符光,将血液封住,只有一滴极小的、呈现暗金色的血珠,从伤口深处缓缓渗出。
那滴血珠只有米粒大小,却沉甸甸的,像是凝聚了千斤重量。血珠表面流淌着淡淡的金光,里面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生灭——那是永昌王朝三百年帝王气运的具现化。
赵宸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他伸出手,那滴暗金色的血珠悬浮在指尖,散发着微弱却威严的光芒。
“去。”张启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赵宸屈指一弹。
血珠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射向血池上方的龙珠!
所有人的目光——张启山、赵宸、甚至隐藏在暗处的几个影卫——都死死盯着那道流光。
血珠与龙珠,接触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
“噗。”
像是水泡破裂的声音。
暗金色的血珠,融入了龙珠内部。
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龙珠依旧在缓缓旋转,表面的暗金色光泽依旧在流转,内部的乳白色龙息依旧在盘旋。血珠融入后,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张启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银色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龙珠,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没有反应?”
他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密室墙壁上的银色符纹同时亮起,血池中的九极祭品开始疯狂释放能量,整个密室的空气都在剧烈扭曲!
但龙珠,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它就像一颗普通的、会发光的珠子,静静悬浮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能量波动、一切咒文催动、甚至那滴承载了三百年王朝气运的帝王心血
毫无反应。
“为什么?!”张启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激动,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的嘶吼,“为什么没有反应?!这可是真龙龙珠!这可是帝王心血!按推演,此刻龙珠应该被唤醒,应该释放龙息,应该与龙脉产生共鸣,应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龙珠内部,那缕乳白色的龙息,突然动了。
不是苏醒,不是释放,不是共鸣。
而是消散。
像一缕青烟,被风吹散般,那缕龙息从龙珠内部缓缓飘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
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彻底消失。
而龙珠本身,在龙息消散后,表面的暗金色光泽迅速黯淡下去,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最终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珠子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之前那种由光芒构成的裂痕,而是物理的、实实在在的裂缝。
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爬满整个珠身。
!最后——
“啪。”
龙珠,碎了。
不是炸裂,而是像一块风化了千年的石头般,寸寸崩解,化作一堆暗金色的粉末,淅淅沥沥洒落在下方的血池中。
粉末落入粘稠的血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像灰尘落入泥潭,瞬间被吞噬、同化、消失不见。
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血池中气泡破裂的“噗噗”声,以及
张启山粗重到近乎疯狂的喘息声。
“不不不可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扩张,里面倒映着血池中那堆已经消散的龙珠粉末,以及自己那张因为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
三百年。
三百年的谋划!
六十年的布局!
耗费了多少心血,牺牲了多少人命,算计了多少棋子,才终于得到的龙珠
就这么
碎了?
像个劣质的赝品,像个可笑的玩具,像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骗局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启山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银色瞳孔死死盯向赵宸!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知道对不对?”
赵宸还捂着心口的伤口,脸色惨白,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意外或震惊,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老师,”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密室,“您真的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张启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赵宸咳嗽了两声,咳出几口暗红色的血沫,但他依旧平静地说着:
“十五年前,您找到朕,许诺让朕登上皇位。朕信了,也做到了。但您知道,朕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是猜疑。是算计。是永远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从朕登基第一天起,就派了最信任的影卫,日夜监视您。您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朕都知道。”
“朕知道您在南疆培育蛊皇,知道您在黑木山布局,知道您选中了王铁柱作为‘钥匙’,甚至知道您需要的不是龙珠,而是龙脉之力,是朕的帝王心血,是完成您那‘逆命符’的最后一步。”
张启山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被算计了整整十五年的滔天怒火!
“所以”他的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那颗龙珠”
他看向血池中已经消失的龙珠粉末,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您以为一切都在算计之中吗?”
短暂的死寂。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启山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疯狂、嘶哑、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怨毒与暴怒!整个密室都在笑声中震动,墙壁上的银色符纹疯狂闪烁,血池中的血浆剧烈沸腾!
“好好一个赵宸好一个永昌皇帝”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双银色的瞳孔却冰冷得如同深渊,“十五年朕辅佐你十五年教你权术,教你治国,甚至教你《玄龙镇世经》结果,你却在朕背后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骤然扭曲,眼中爆发出实质般的杀意!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他猛地抬手,那只苍白的手虚握,密室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赵宸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他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没有龙珠我一样可以开启龙脉”张启山的声音冰冷如刀,“只是需要更多祭品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赵宸身上,银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
“比如一具承载了三百年王朝气运的帝王尸身。”
赵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说话,想求饶,想挣扎,但喉咙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启山一步步走近,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指尖亮起刺眼的银色符光——
对准了他的心口。
“陛下,”张启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教会了朕一件事”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落,指尖的符光,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