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刚背着王铁柱冲进山洞时,身后百丈外已经能看见镇妖司玄黑袍的影子在密林中闪烁。
他们是趁着夜色从寨子后山一条只有历代酋长和战士首领知道的密道逃出来的。那密道开在一处瀑布后面,水帘常年冲刷,掩盖了洞口的存在。阿黎在前引路,二十几个幸存者——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还有五六个还能战斗的战士——跟在她身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死里逃生的惊悸与麻木。
王铁柱在岩刚背上昏迷不醒。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苍白如死人,只有胸口那枚裂开的玄阳令还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证明他尚存一丝生机。
“快!进去!”阿黎在洞口停下,回头催促。
岩刚率先冲进水帘。冰凉的水打在脸上,却浇不熄心头的焦灼。他迈入洞口的瞬间,身体突然一轻——不是体力恢复,而是踏入了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空间。
身后,幸存者们鱼贯而入。最后两人刚进水帘,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这边有动静!”
“瀑布后面有痕迹!”
“追!”
阿黎脸色一白,双手结印,按在洞口内侧的石壁上。那是黑木部代代相传的封禁手印,只有酋长的血脉才能激活。随着她的手印落下,石壁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虫形图腾,那些图腾如同活过来一般,迅速爬满整个洞口,交织成一张暗青色的光网。
光网成型后,从外界看,瀑布后面就只剩下一片普通的岩壁——密道消失了。
“暂时安全了。”阿黎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一个老妇人赶紧扶住她:“酋长,你受伤了……”
阿黎摆摆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她的左肩之前在战斗中挨了一记重击,骨头可能裂了,但此刻顾不上这些。
“往里走。”她咬牙道,“禁地很深,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入口。”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通道向深处走去。
最初的一段路很普通,就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岩壁湿滑,钟乳石低垂,脚下是深浅不一的水洼。但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后,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首先是光线。
洞内没有任何光源,本该漆黑一片,但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泛着微光的苔藓——不是常见的绿色或黄色,而是一种暗金色的、如同金属碎屑般的光点。这些光点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条蜿蜒的光带,沿着岩壁延伸向深处,像某种古老的指引。
接着是温度。
越往里走,空气反而越温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草药的气息。那气息吸入肺中,竟有种安抚心神的效果——几个原本还在低声啜泣的孩子,渐渐停止了哭泣;老人们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下来。
然后,是空间的变化。
通道开始变宽,从只能容一人通过,渐渐变成三人并行也绰绰有余。两侧岩壁上的光带越来越密集,终于在某一个转角后——
豁然开朗。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睁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天然洞窟。
洞顶高不见顶,无数根粗壮的钟乳石如同巨龙倒悬的利齿,从黑暗中垂下,尖端滴落着暗金色的液体,落在下方的水潭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成奇异的韵律。
地面并非平坦,而是由无数块巨大而平整的黑色石板铺成。每块石板都有丈许见方,表面刻满了复杂的虫形图腾,与之前在洞口出现的图腾类似,却更加古老、更加精细。石板之间的缝隙里,生长着那种发光的苔藓,将整个地面映照成一片暗金色的网格。
而在洞窟的中央,最令人震撼的景象出现了——
一根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石柱,从地面拔地而起,直插洞顶。
那石柱粗得需要十人合抱,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虫蛀般的孔洞。每个孔洞深处,都有暗金色的光芒在脉动,像是石柱内部流淌着熔金般的血液。光芒明灭之间,石柱表面的纹路也随之变化——那些纹路仔细看去,竟是一幅幅连贯的壁画!
阿黎第一个走向石柱。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冰凉的柱身,眼中涌出泪水。
“祖灵柱……”她低声喃喃,“三百年了……黑木部的子孙,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岩刚小心翼翼地将王铁柱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也走到柱前,仰头看着那些壁画。
最下层的壁画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扭曲的人形和虫影。往上看去,画面逐渐清晰:
第二层,描绘的是一群人跪拜在一座巨大的祭坛前,祭坛上盘踞着一只半人半虫的怪物——那分明是蛊皇的模样。
第三层,是那些人与怪物订立契约的场景,无数细线从怪物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每个人的眉心。
第四层,人们获得了驱使虫群的力量,建立了村寨,抵御外敌。
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壁画一层层向上,记录着黑木部三百年的历史。每一代酋长的更替,每一次重大祭祀,每一次抵御外敌,甚至每一次蛊皇容器的选择——都刻在了这根石柱上。
而在石柱的最顶端,接近洞顶的位置,画面风格骤变。
那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混沌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条龙形的轮廓,但那条龙被无数锁链缠绕、束缚、钉死在虚空中。锁链的另一端,延伸向四面八方,其中一条最粗的锁链,垂直向下,与石柱顶端连接在一起。
“这就是……黑木部守护的秘密?”岩刚的声音有些发干。
阿黎点点头,手指抚过最顶端的那幅壁画:“先祖们奉命在此看守龙脉封印,防止有人解开锁链,释放那条……被囚禁的古龙。蛊皇的力量,原本就是封印的一部分,用来镇压龙脉的暴动。”
“那为什么大巫师要……”
“因为她忘了本。”阿黎闭上眼睛,“三百年的安逸,让她和她的祖先们渐渐忘记了真正的使命,反而将蛊皇当做部族的神只来供奉,甚至妄图掌控它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她顿了顿,看向石板上昏迷的王铁柱,眼神复杂:
“而现在,这个使命,可能要靠一个外人来完成了。”
就在这时,一个老妇人突然惊呼:“酋长!快看王先生!”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躺在石板上的王铁柱,身体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与他胸口玄阳令散发的暖意不同,更加微弱,却更加纯粹,像是从他体内深处自然散发出来的。
而更奇异的是,祖灵柱上的那些暗金色光芒,似乎在与这层光晕产生共鸣——石柱内部脉动的频率,正在逐渐与王铁柱呼吸的节奏同步!
“嗡……”
石柱发出了低沉的共鸣声。
表面的壁画开始发光,那些虫形图腾如同活过来一般,在柱身上缓缓游走、重组、变化。暗金色的光芒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在洞窟上空交织、汇聚,最终形成了一片立体的、缓缓旋转的星图!
星图由无数光点组成,每个光点都对应着石柱上的一个图腾。它们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律排列、运行,而在星图的正中央,有三颗特别明亮的光点——一颗暗金,一颗赤红,一颗纯白。
暗金光点静止不动,代表祖灵柱。
赤红光点缓缓向着暗金光点移动——那代表正在逼近的朝廷大军与镇妖司。
而纯白光点,则悬浮在王铁柱身体上方,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
“这是‘三才星图’……”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说话的是寨子里最年长的祭司,那位在大巫师死后暂时主持祭祀的老人。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星图,嘴唇哆嗦着:
“暗金为地,赤红为人,纯白为天……天地人三才齐聚,必有大变……先祖预言过,当纯白之星坠落凡尘,暗金之星将为其引路,赤红之星将为其开道……然后,龙脉将醒,封印将开,天下……将乱……”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阿黎猛地转头看向王铁柱:“纯白之星……指的是他?”
老祭司缓缓点头,拐杖指向王铁柱胸口那枚玄阳令:“此玉非人间凡物,内有纯阳本源,与天星同源。他身怀此玉,又得蛊皇之力改造,更被王朝国运浸染十二年……如今三者合一,魂魄已非凡俗,自然引动星图共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更可怕的是,赤红之星正在逼近……若让朝廷的人找到这里,看到这星图,看到祖灵柱,看到王铁柱现在的状态……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毁了这柱子,甚至……毁了整个龙脉封印!”
洞窟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石柱的共鸣声、水滴的叮咚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岩刚沙哑开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外面全是追兵。王铁柱昏迷不醒,我们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根本守不住。”
阿黎沉默地看着星图,看着那三颗光点的轨迹。
暗金静止,赤红逼近,纯白挣扎。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还有一条路。”她缓缓说,“先祖留下的手札里提到过,祖灵柱不仅是记录历史的石碑,也不仅是封印龙脉的阵眼,它还是……一道‘门’。”
“门?”岩刚愣住。
“通往龙脉核心的门。”阿黎深吸一口气,“三百年前,封印完成时,先祖们留了一线生机——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可开启此门,将‘钥匙’送入龙脉核心,彻底激活封印,或者……彻底解开封印。”
她看向王铁柱:
“而他,就是那把钥匙。”
话音落,石柱的共鸣声骤然增强!
柱身的暗金色光芒大盛,那些游走的图腾突然齐齐转向王铁柱的方向,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召唤。
王铁柱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
不是表面的光晕,而是从内而外、如同玉质般的通透光泽。他的呼吸依然微弱,但胸口那枚玄阳令,此刻却亮得如同小太阳,将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
“他要醒了?”有人惊呼。
阿黎却摇头:“不,这不是醒来……这是‘共鸣’达到了顶峰。祖灵柱在召唤他体内的力量,要带他进入龙脉核心。”
她咬了咬牙,做出决定:
“岩刚,带上他,跟我来。其他人留在这里,守住洞口。如果……如果我们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们就想办法从另一条密道出去,往南走,永远别再回黑木山。”
“酋长!”岩刚急道,“你要进去?那里面……”
“我是酋长。”阿黎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黑木部三百年的使命,也是我作为酋长的责任。至于你——”
她看向岩刚,眼神复杂:
“你是战士首领,本该留下指挥大家。但我需要你帮我,也需要你……见证这一切。无论结果如何,总要有个人活着,把真相带出去。”
岩刚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最终,他重重点头:“好。”
阿黎转身,双手按在祖灵柱的某个特定图腾上,口中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随着咒文的进行,石柱表面的暗金色光芒开始向她的手心汇聚,形成一个旋转的光涡。光涡越来越大,逐渐扩散到整个柱身,最后——
“咔嚓。”
石柱正中,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物理的裂缝,而是一道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竖立的门户。门内一片混沌,看不见任何景象,只有无尽的暗金色光芒在流转、涌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走。”阿黎回头看了岩刚一眼,率先迈入光门。
岩刚背起王铁柱,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的刹那,光门骤然闭合。
石柱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洞窟上空那片星图,此刻发生了变化——
纯白之星,消失了。
而暗金之星与赤红之星,正在急速靠近。
最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