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师选在月圆之夜发动。
这是黑木部三百年来最古老的规矩——每月十五，族人需聚集在寨子中央的祭坛前，向蛊皇献上供奉。往常的仪式是平和的，人们带来谷物、草药、新酿的酒，在祭坛前跪拜、祈祷，然后分食贡品，祈求蛊皇保佑。
但这一夜不同。
天还没完全黑透，寨子里的气氛就已经变了。
往常这时，家家户户该升起炊烟，传来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猎人们该扛着猎物回来，说说笑笑。但今夜，寨子里一片死寂。
人们从木屋里走出来，动作缓慢，眼神空洞。他们没有交谈，没有表情，甚至没有看彼此，只是默默地、排着队走向祭坛方向。老人的拐杖杵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孩子的脚步轻飘飘，像梦游；壮年男女则挺直腰板，步伐整齐得诡异。
岩刚站在自家木屋的二层，透过窗户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象。这个身经百战的战士首领，此刻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开始了。”他低声说。
身后的阴影里，王铁柱靠墙站着，闭着眼睛。他在“听”。
那些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无数蛊虫同时被激活时发出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共鸣。那是一种高频的振动，像无数根细针在空气中颤动，刺入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髓。
整个寨子，四百七十三人，体内的本命蛊全部被唤醒了。
“你能感觉到多少？”岩刚问。
“所有人。”王铁柱睁开眼，左眼的金芒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刺眼，“除了我们三个。”
“三个？”
“你，阿黎，还有老酋长。”王铁柱顿了顿，“还有……大巫师自己。”
岩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给自己也种了本命蛊？”
“不是种，是养。”王铁柱走到窗边，看着下面如潮水般涌向祭坛的人群，“她把最强的一批蛊虫，养在自己身体里。那是她力量的来源，也是她控制所有本命蛊的中枢。”
寨子中央，祭坛周围已经燃起了数十支火把。
火光照亮了那座由黑色岩石垒成的三层祭坛，以及祭坛顶端那尊古老的、布满虫形浮雕的石鼎。大巫师站在鼎前，背对众人，佝偻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祭坛后的山壁上，扭曲成一个怪物的形状。
她今天没拄拐杖。
而是双手高举，握着一根用人类脊骨打磨而成的法杖——那是历代大巫师的传承信物，据说是黑木部第一位大巫师的遗骨所制，每一节脊椎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形符文。
“时候到了。”大巫师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寨子。不是靠音量，而是靠某种……共鸣。她体内的蛊虫在震动，那些震动通过空气、通过地面、通过无形的连接，传达到每一个族人体内的本命蛊，再反馈回他们的大脑。
祭坛下，四百多人齐刷刷跪下。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
他们的头低垂着，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像一群制作粗糙的木偶。
“三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在此立誓。”大巫师缓缓转身，面对着人群，“我们奉养蛊皇，蛊皇庇护我们。我们献上血肉，蛊皇赐予力量。我们付出忠诚，蛊皇允诺永生。”
她每说一句，手中的骨杖就顿地一次。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跪着的人群身体同时一颤。
“但有些人，忘记了誓言。”大巫师的声音突然转冷，“他们怀疑蛊皇，质疑传统，甚至……勾结外人，意图颠覆黑木部三百年的根基。”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抗议，不是反驳，而是一种本能的、被控制的反应。他们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今夜，我要重塑黑木部的纯洁。”大巫师举起骨杖，杖尖指向夜空中的满月，“以蛊皇之名，以血脉为誓——所有背叛者，都将受到惩罚。所有动摇者，都将被净化。所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人群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王铁柱从黑暗里走出来，赤着脚，踩过冰冷的石板。他走得很慢，左眼金芒，右眼幽绿，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那张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如同从传说中走出的鬼魅。
跪着的人群没有回头，他们依然保持着跪姿，但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恐惧，而是体内的本命蛊在同时感知到两个“主人”的气息:一个来自大巫师，一个来自王铁柱。
“你来了。”大巫师看着王铁柱，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王铁柱在距离祭坛十丈处停下。
他看着大巫师，又看了看跪着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那根骨杖上。
“放了他们。”他说。
“放了？”大巫师笑了，笑声像夜枭，“他们是我的族人，他们的命是我给的，他们的力量是我赐予的。我凭什么放？”
“他们不是你的财产。”
“不，他们是。”大巫师的眼神变得狂热，“三百年前，第一代大巫师用所有人的血脉献祭，才换来蛊皇的庇护。从那时起，黑木部每一个人的命，都不再是自己的——是蛊皇的，也就是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骄傲: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完成这个‘网’吗？四十年。四十年，我一点点改良本命蛊的培育方法，让它们不仅能增强宿主的力量，还能与宿主的神智建立连接。四十年，我一代代筛选，让那些不听话的‘杂质’自然淘汰，只留下最温顺、最忠诚的血脉。”
“现在，这个网终于完成了。”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寨子，“只要我动一个念头，所有人都会听我的命令。我让他们生，他们就生；我让他们死，他们就死；我让他们去杀自己的亲人，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王铁柱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他说:“你不累吗？”
大巫师愣住了:“什么？”
“控制这么多人，每时每刻都要维持那个‘网’，每分每秒都要压制他们的反抗意识。”王铁柱缓缓说，“四十年，你不累吗？”
大巫师的脸色变了。
她没说话，但握着骨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累。
当然累。
这四十年，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晚闭眼，意识都要分成四百多份，同时监控所有族人体内的本命蛊状态。一旦有人产生反抗念头，她就要立刻加强压制；一旦有人濒临崩溃，她就要调整蛊虫的活性；一旦有人意外死亡，她还要立刻切断连接，避免反噬。
这具佝偻的身体，这枯槁的面容，这混浊的眼睛——都是代价。
但她不能承认。
“这是……荣耀。”她咬着牙说。
“是吗？”王铁柱向前走了一步，“那为什么你的手在抖？为什么你的心跳这么快？为什么你体内的那些蛊虫……在害怕？”
大巫师瞳孔骤缩。
“你以为只有你能感知到蛊虫？”王铁柱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那节奏与骨杖顿地的震动频率相抵消，“蛊皇的本源在我体内，所有蛊虫对我而言，就像你掌心的纹路一样清晰。”
他停在大巫师面前三步处:
“我能感觉到你心脏周围那七只‘噬心蛊’，它们每吸一口你的血，你的寿命就缩短一天。”
“我能感觉到你脊椎里那十三条‘锁魂丝’，它们缠绕着你的神经，让你时刻保持清醒，但也时刻承受痛苦。”
“我还能感觉到……”王铁柱盯着大巫师的眼睛，“你大脑深处那只‘控神母虫’。它是整个‘网’的核心，也是你最脆弱的命门。”
大巫师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
“放了他们。”王铁柱重复，“然后自己解除体内的蛊虫。或许你还能活几年。”
短暂的死寂。
然后大巫师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活几年？像条老狗一样，苟延残喘几年？”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不！绝不！我宁愿带着所有人一起死，也不会让你毁了这一切！”
她猛地将骨杖插进祭坛的石缝里，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念诵古老的咒语。
跪着的人群同时抬头。
四百多双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下，全部失去了焦距。他们的嘴巴张开，发出同一种声音——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尖锐的、仿佛虫鸣的嘶叫:
“嘶——！！！”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恐怖的声浪，震得祭坛周围的火把疯狂摇曳。人群开始动了，不是站起来，而是趴下去——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缓缓向王铁柱爬过来。
他们的动作很怪异，关节的弯曲角度超出常人，爬行的节奏完全同步。四百多人，从四面八方围拢，像一群被操控的傀儡。
岩刚在远处的木屋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该死……”
他想冲出去，但王铁柱之前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祭坛。这是蛊虫之间的战争，普通人卷进去，只会成为牺牲品。
王铁柱站在原地，没动。
他闭上眼睛，开始“说话”。
不是用嘴，而是用意识——用体内蛊皇本源的力量，对所有族人体内的本命蛊，发出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命令:
“停。”
不是压制，不是控制，而是更高位阶的、来自“源头”的威压。
那些正在爬行的人群，突然僵住了。
他们保持着爬行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群凝固的雕像。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本能在服从王铁柱，但大巫师的命令还在强行驱动。两股力量在他们体内交锋，让他们陷入剧烈的挣扎。
大巫师的咒语被打断了。
她喷出一口黑血，踉跄后退，扶住骨杖才没摔倒。她震惊地看着王铁柱，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你……你怎么可能……”
“蛊皇已经死了。”王铁柱睁开眼睛，“现在，我才是所有蛊虫承认的‘源头’。”
他向前一步。
大巫师体内的蛊虫开始暴动。
那些噬心蛊不再吸食她的血液，而是开始撕咬她的心脏。锁魂丝不再束缚她的神经，而是在脊椎里疯狂扭动，像要钻出体外。最要命的是那只控神母虫——它在大巫师的大脑深处剧烈挣扎，触须刺破了脑组织。
“啊——！！！”
大巫师发出凄厉的惨叫，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她能感觉到，自己花了四十年建立的“网”，正在被一层层撕碎。那些连接着族人的意识线，一根根断裂，每断裂一根，就有大量的信息反噬回来——那些被她压制了四十年的痛苦、怨恨、绝望，如潮水般涌进她的大脑。
四百多人的记忆，四百多人的情感，四百多人的痛苦。
全部，砸在她一个人身上。
“停下……停下……”她在地上翻滚，指甲在石板上抓出深深的划痕，“我求求你……停下……”
王铁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神冰冷。
“放了他们。”他还是那句话。
“我放……我放……”大巫师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但你要先……让我体内的蛊虫……安静下来……”
王铁柱摇头。
“你以为我会上当？”他蹲下身，平视大巫师的眼睛，“控神母虫在你大脑深处，只要给你一丝喘息的机会，你就能立刻引爆它，拉整个寨子陪葬。我没说错吧？”
大巫师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那你想怎么样……”她喘息着，“杀了我？我一死，控神母虫会自动引爆，所有人都会变成疯子，互相残杀……”
“我知道。”王铁柱说，“所以我不杀你。”
他伸出手，食指按在大巫师的眉心。
“我会让你体内的蛊虫，一点一点地，从内到外，把你啃食干净。这个过程会很慢，大概需要三天。这三天里，你会保持清醒，感受每一口血肉被撕咬的痛楚，感受生命力一点点流失的绝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但只要你解除对所有人的控制，我可以在最后时刻，给你一个痛快。”
大巫师瞪大眼睛，看着王铁柱。
她从这个汉人眼中，看不到一丝怜悯，看不到一丝犹豫，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决心——为了救那些与他毫不相干的族人，他可以变成比蛊皇更残忍的怪物。
“你……”她颤抖着，“你到底……是谁……”
王铁柱没有回答。
他指尖的力量开始渗透。
大巫师能感觉到，那些本属于她、听命于她的蛊虫，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叛变”。它们不再服从她的命令，而是转向王铁柱，开始执行他的意志——啃食她。
先是皮肤。
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然后是肌肉，像被千万只蚂蚁在撕咬，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让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肉全部撕下来。
“我解……”她终于崩溃了，嘶声喊道，“我解除控制！”
她用最后的力气，举起颤抖的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随着这个手印完成，祭坛下跪着的人群，同时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王铁柱能感觉到，那些连接着族人的意识线，一根根消失了。
他收回手。
大巫师的痛苦减轻了一些，但已经晚了——蛊虫的反噬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正在被啃食，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她躺在地上，看着夜空中的满月，突然笑了。
“没想到……我算计了一辈子……最后会死在一个外人手里……”
王铁柱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大巫师叫住他。
他回头。
“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大巫师艰难地说，“蛊皇……不是天生就存在的……它是被人……创造出来的……”
王铁柱瞳孔一缩:“什么？”
“三百年前……有一个人……来到黑木山……”大巫师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用活人做实验……把人的魂魄……和蛊虫融合……创造出了蛊皇……他说……这是为了……看守龙脉……”
“那个人是谁？”
大巫师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姓赵。”
王铁柱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永昌王朝……皇帝赵宸的祖先……赵匡……”大巫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他怕龙脉被人利用……就创造了蛊皇……让我们黑木部……世代看守……”
她闭上眼睛，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逸出:
“现在……他的子孙……又要来取走龙脉了……真是……讽刺……”
话音落，她的身体彻底不动了。
皮肤下，那些蛊虫完成了最后的啃食，纷纷钻出体外，在空气中化为飞灰。
王铁柱站在那里，看着大巫师的尸体，许久没有动。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祭坛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王铁柱知道，有些真相，比黑夜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