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皇死后第七天。
洞穴深处的黑水潭已经彻底干涸,露出底部层层叠叠的白色骸骨——有人类,有野兽,有些甚至辨认不出种族。蛊皇的巨大虫躯完全腐烂,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布满孔洞的甲壳,像一座怪异的巢穴矗立在潭底。
王铁柱坐在甲壳的最高处,闭着眼睛。
他在感知。
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皮肤,用血液,用每一寸被蛊皇本源改造过的血肉。那些墨绿色的能量流已经与他的经脉完全融合,现在如同第二套循环系统,在他体内缓缓流动,带来源源不断的、冰冷而潮湿的力量。
第一天,他只能感觉到疼痛。
全身每一处都在痛,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蛊皇本源的改造是粗暴的,它将人类脆弱的血肉强行转化为半虫质结构,过程如同千刀万剐。王铁柱躺在甲壳里,整日整夜地颤抖,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衫。
第二天,疼痛开始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连通感”。
他第一次“听见”洞穴里的声音——不是通过耳膜,而是通过皮肤感知空气的震动。那些细微的、原本不可能被人类察觉的声响:石缝里滴水的声音,腐殖质分解的嘶嘶声,甚至……虫豸爬行的沙沙声。
很多虫豸。
这个洞穴,乃至整座黑木山,都是一个巨大的虫巢。成千上万种蛊虫生活在这里,每一只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进食的咀嚼声,求偶的振动声,厮杀的嘶鸣声。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片混沌的海洋,以前王铁柱听不见,现在却清晰得刺耳。
第三天,他开始尝试分辨。
最初只是被动承受,那些虫鸣像无数根针扎进大脑。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规律——不同种类的蛊虫,发出的“声音”频率不同;不同状态下的同种蛊虫,“声音”也有细微差异。
他闭着眼睛,将意识沉浸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像学徒辨认药材一样,一点一点地分类、记忆:
那些尖锐短促的鸣叫,是“噬心蚁”,它们成群结队,能在三息之内将一头野牛啃成骨架。
那些低沉绵长的振动,是“铁甲蜈”,背壳坚硬如铁,刀剑难伤,口器能咬穿石板。
那些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嘶嘶声,是“迷魂蛛”,能吐出无形丝线,猎物触碰后就会陷入幻觉。
还有更多,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蛊虫,每一种都有独特的“声音”,每一种都在这座山的某个角落生存、繁衍、厮杀。
第四天,他尝试“回应”。
不是说话,而是模仿——用意识去模拟某种蛊虫的鸣叫频率。最初几次都失败了,那些蛊虫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甚至有些表现出敌意。
但第五天黄昏,他成功了。
那是一只躲在岩缝里的“赤尾蝎”,体型不大,但毒性猛烈。王铁柱捕捉到它的振动频率,小心翼翼地用意识模拟出“安全”“同类”的信号。
赤尾蝎迟疑了片刻,然后缓缓从岩缝里爬了出来。
它来到王铁柱面前,抬起毒尾,左右摆动——这是蝎类表示疑惑的动作。王铁柱保持信号的稳定,同时压抑住本能的恐惧。人与毒虫对视,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赤尾蝎放下毒尾,缓缓爬回岩缝。
那一刻,王铁柱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建立了。不是控制,更像是……认可。
第六天,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事。
蛊皇的能力不止是感知和沟通。
王铁柱回忆起蛊皇那具虫躯上的无数复眼——那些眼睛不仅能看,还能感知温度、湿度、甚至灵气的流动。他尝试激活自己体内那些半虫质化的视觉神经。
最初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混乱的光斑和色块。但随着他集中精神,视野开始清晰。
他“看见”了洞穴的温度分布:黑水潭干涸的区域温度较低,呈现暗蓝色;岩壁上有地下水渗出的地方温度稍高,是浅绿色;自己坐着的甲壳因为残留的活性,散发着微弱的橙红色。
他“看见”了灵气的流动:洞穴深处有几条极其细微的灵脉穿过,呈现乳白色的光带;自己体内的皇朝气运锁链是刺目的金色,蛊皇本源是墨绿色,两者还在缓慢地互相侵蚀、融合。
他甚至“看见”了声音——那些虫鸣在视觉中呈现为不同颜色的波纹,在空气中扩散、交织。
多感官的叠加让信息量暴涨,王铁柱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不得不暂时关闭这种视觉。
但他知道,这扇门已经打开了。
第七天,也就是现在,他开始整合。
闭目静坐的王铁柱缓缓睁开眼睛。
左眼的金芒,右眼的幽绿,在昏暗的洞穴里如同两盏鬼火。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意念微动。
皮肤下,那些半虫质化的组织开始蠕动、重组。五指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颜色转为暗金色,边缘锋利如刀。指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天然生成的、强化结构的微型甲壳纹理。
他屈指,轻轻在身下的甲壳上一划。
“嗤——”
坚硬度堪比精铁的蛊皇甲壳,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裂口,如同热刀切黄油。
王铁柱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复杂。
这双手,曾经握过铁锤,打过农具;后来握过符笔,画过符箓;再后来握过镇妖司的令旗,指挥过千军万马。现在,它们变成了这样——非人的,危险的,属于蛊虫的武器。
他放下手,指甲缓缓缩回,恢复原状。
但这只是开始。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蛊皇最核心的能力:
虫群召唤。
他没有像蛊皇那样发出声音命令,而是将意识沉入那片虫鸣的海洋,锁定其中一种——铁甲蜈。这是一种相对温顺的蛊虫,甲壳坚硬,力量强大,常用于搬运重物或作为坐骑。
他发出“召集”的信号。
最初没有反应。
但几息之后,洞穴深处的岩缝里传来窸窣声。第一只铁甲蜈探出头,它有人头大小,背甲黝黑发亮,六对步足粗壮有力。它迟疑地看着王铁柱,触角轻轻摆动。
王铁柱保持信号的稳定,同时加入了一丝蛊皇本源的气息——那是他体内残留的、属于蛊皇的“印记”。
铁甲蜈的迟疑消失了。它爬出岩缝,身后跟着第二只、第三只……很快,十二只铁甲蜈聚集在王铁柱面前,排成松散的队列,触角低垂,表示服从。
王铁柱尝试下达第一个指令:
“抬起那块石头。”
他用意识“指向”潭底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铁甲蜈们齐刷刷转身,爬向岩石。六只铁甲蜈钻到岩石下方,用背甲顶起,其余六只在侧面用步足推。岩石晃动,缓缓离地,被抬起了三尺高。
“放下。”
岩石轰然落地。
王铁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继续尝试更复杂的指令:让铁甲蜈们排列成特定的阵型,让它们互相配合搬运不同形状的物体,甚至让其中两只模拟战斗。
每一次尝试都成功了。
这些铁甲蜈虽然智力低下,但对指令的执行精准得可怕。它们就像是精密的器械,只要输入正确的命令,就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但王铁柱也发现了问题:
消耗。
操控虫群需要持续消耗精神力。仅仅是操控这十二只铁甲蜈一刻钟,他就感到明显的疲惫。如果是大规模虫群,或者更复杂的指令,消耗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而且,蛊虫的“忠诚”并不稳固。
王铁柱尝试收回蛊皇本源的气息,只用自己的意识下达指令。那些铁甲蜈立刻表现出犹豫和抗拒,有些甚至开始后退。直到他重新释放气息,它们才恢复服从。
“我只是个冒牌货。”王铁柱苦笑。
蛊皇三百年的积威,不是他几天就能替代的。这些蛊虫服从的不是他,而是他体内残留的蛊皇印记。一旦这个印记消散,或者遇到真正的威胁,这些看似温顺的虫群随时可能反噬。
但……这也够了。
王铁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改造后的躯体比原来轻盈许多,肌肉力量增强了至少三成,恢复能力更是惊人——这几天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跳下甲壳,落在潭底的白骨堆上。
目光扫过洞穴,那些原本阴暗的角落,现在在他眼中清晰无比。他能看见每一只潜伏的蛊虫,能感知到每一条灵脉的走向,甚至能“闻”到岩壁后面地下水流动的湿气。
多感官的叠加让这个世界呈现出全新的面貌。
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信息过载。
普通人眼中的世界是经过大脑筛选的,只会注意到重要的信息。但王铁柱现在接收到的信息量是以前的十倍、百倍。每一只蛊虫的鸣叫,每一处温度的差异,每一条灵气的流动,都同时涌入他的感知。
他必须学会筛选、屏蔽,否则迟早会被逼疯。
王铁柱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控制感知的范围。
最初,他试图完全关闭那些额外的感官,但失败了——它们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就像眼睛和耳朵一样,无法主动关闭。
于是他换了一种思路:不关闭,而是“调低音量”。
他将意识集中在视觉上,刻意忽略听觉;再将意识集中在听觉上,忽略视觉。反复练习了数十次,终于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所有感官同时运作,但只让最重要的信息进入意识表层。
这需要持续的、精密的控制,像同时抛接十几个球。
但王铁柱别无选择。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洞穴入口。
外面,天应该已经亮了。
阿黎和岩刚这七天没有再来过,但王铁柱能感知到,洞穴外一直有人看守——两名黑木部战士,轮班值守,既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监视他。
现在,该出去了。
王铁柱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衫——那身衣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多处破损,勉强蔽体。他赤着脚,踩过白骨堆,走向洞口。
每一步,脚下的触感都清晰传来:骨头的硬度,碎石的棱角,泥土的湿度。每一口呼吸,都能分辨出空气中几十种不同的气味:腐殖质、蛊虫体液、远处的炊烟、还有……人血。
淡淡的,新鲜的人血。
王铁柱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洞穴深处某个方向。那里,在岩壁后方约五丈处,有一个隐藏的腔室。之前他从未发现,但现在,他能“听见”腔室里微弱的心跳声,“闻见”那里新鲜血液的气味。
还有……活人的气息。
王铁柱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岩壁上摸索,找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手指插入裂缝,用力一扳——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洞口。
腔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
里面蜷缩着三个人。
不,准确说,是三具还有心跳的躯体。他们全身赤裸,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寄生着一种白色的蛊虫。那些蛊虫半嵌在血肉里,微微蠕动,像是在汲取养分。
三人都闭着眼睛,面容枯槁,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他们还活着。
但和死了没有区别。
王铁柱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三天前,跟在岩刚身边的一个年轻护卫,当时还活蹦乱跳,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
“蛊傀……”王铁柱喃喃道。
他想起了岩刚的话:“有人告诉我,他在禁地深处见过岩烈——还活着,被做成了蛊傀,半人半虫,不生不死。”
原来是真的。
大巫师一直在帮蛊皇制造蛊傀,用活人作为蛊虫的温床和载体。这些人已经失去了神智,只剩下基本的生命体征,成为纯粹的“容器”。
王铁柱沉默地看着这三具躯体。
许久,他伸出手,按在其中一人的额头上。
意识沉入。
没有回应。
这个人的识海已经彻底破碎,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充斥着痛苦嚎叫的废墟。蛊虫不仅寄生在他的身体里,还寄生在他的意识里,将他变成了一个活着的噩梦。
救不回来了。
王铁柱收回手,退出了腔室。
他重新封好石板,转身走向洞口。
每一步都沉重了许多。
蛊皇的能力,是用无数条人命堆砌出来的。那些虫鸣的海洋里,每一声都沾染着血腥;那些多感官的世界,每一处都烙印着罪恶。
而他,继承了这一切。
洞穴入口就在眼前。
晨光从外面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王铁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光明里,一半身子在阴影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救过人,现在却沾染了洗不净的罪孽。
但,那又如何?
王铁柱抬起头,眼中金芒与幽绿交织。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如此,那就走下去。
走到黑处,走到绝处,走到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地方。
他迈步,踏出了洞穴。
光明刺眼。
但王铁柱没有眯眼。
那双异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新的王铁柱,从这一刻,正式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