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水镇的古井风波已平,铁柱却未立时离去。他踏着晨雾,独行至镇外一座青山的山巅。听当地人说此山名唤“望乡峰”,并不高峻,却因位置孤耸,可俯瞰整个栖水镇。山巅处有一片天然石台,平整如削,罕有人迹,唯有风过松涛,鸟鸣幽谷。
铁柱立于石台中央,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取出那只非木非金的黑匣,置于身前石上。匣身冰凉,触手生寒,表面在晨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微光。
“天地为证,魂魄归途。”
铁柱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李秋白的《引魂咒》。咒文古朴,音节奇异,每一个字吐出,都引得周围空气微微震颤。随着咒语推进,黑匣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聚散,最终在匣盖正中汇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开。”
铁柱指尖轻点符文,匣盖无声滑开。
一缕缕青烟自匣中袅袅升起。
初时细若游丝,渐聚成束,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青烟共十一缕,色泽深浅不一,形态也略有差异。它们在空中缓缓盘旋,似迷途之鸟初出牢笼,带着茫然与迟疑。
铁柱凝神注视。他认得这些青烟——是那些投井镇民的命魂。井中幻境解除后,他以聚魂匣暂时收纳,以免这些无主之魂在阳世飘荡,日渐消散。
青烟在山巅盘旋数圈,其中十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齐齐转向栖水镇方向。它们在空中稍作停留,便如归巢乳燕,朝着镇中各自的家园飘去。铁柱目送它们远去,直到那些青烟没入晨雾笼罩的镇子,消失不见。
但还有一缕青烟,悬于黑匣上空,徘徊不去。
这缕青烟与其余十缕截然不同。它更为凝实,色泽青中透金,盘旋时带着某种规律的韵律,不似无主游魂的散乱。更奇特的是,它始终围绕黑匣三尺之内,既不远离,也不归去,仿佛被无形的羁绊系于此地。
铁柱眉头微蹙。他伸出一指,凌空虚画,一道淡金色的符纹在空中成型,缓缓飘向那缕青烟。青烟的瞬间,异变陡生——
青烟骤然收缩,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虽面目不清,但姿态挺拔,依稀可辨是个成年男子。人形向铁柱躬身一礼,动作规范,带着训练有素的仪态。
铁柱心中一动。这绝非寻常百姓的魂魄。
“你是何人?”他沉声问道,声音中注入一丝神识之力,直透魂体。
青烟人形微微震颤,似在努力凝聚意识。续续的意念传入铁柱脑海:
“镇妖司……乙字部探员……陆明……奉命调查……甜梦井……”
铁柱眼神一凝。镇妖司探员?他执掌镇妖司七年,司内人员虽众,但各部长官、资深探员他皆有印象。陆明此名,他确曾听闻——乙字部后起之秀,三年前因破获南疆巫蛊案立功,升任乙字部第三小队队长。
“你因何还不回肉身?”铁柱追问,同时加强神识感应,试图从这残魂中获取更多信息。
青烟剧烈波动,人形几乎溃散。面如潮水般涌入铁柱意识:
幽深的井道,漆黑的水,水底诡异的祭坛,祭坛上残破的玉牌碎片……然后是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暗处袭来,直击胸口……剧痛,肉身崩解,魂魄撕裂……最后的意识,是强行分离一缕命魂,附于井壁碎砖,随水流冲出……
画面中断。
铁柱收回神识,面色凝重。那金光他认得——是镇妖司秘传的“灭魂金光符”,但威力远超常规制式,显然是经过强化的特制符箓。更令他在意的是施袭者的身份:能在井底潜伏,精准袭击镇妖司探员,绝非寻常妖邪。
“你肉身已毁?”铁柱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青烟人形“点头”,动作迟缓而沉重。一股悲怆的意念弥漫开来,那是魂体对已逝肉身的眷恋,对无法还阳的绝望。
铁柱沉默。肉身被灭魂金光符直接击中,必定是形神俱毁,连残骸都不会留下。这也是为何陆明的命魂只能以青烟形态存在,无法如其他镇民一般回归本体——本体已不复存在。
他凝视着这缕倔强不散的青烟,心中涌起复杂情绪。陆明是镇妖司的人,是他的同僚部下,奉命调查案件却遭此毒手。而此事发生在他辖下的栖水镇,他这个国师、司主,竟直到今日才知晓。
“你在此等候。”铁柱对青烟道,“待我确认镇民无恙,再议你之事。”
青烟人形再次躬身,退至黑匣旁,静静悬浮。
铁柱从袖中取出十张特制的符箓纸人。这些纸人较之前使用的更为精巧,以百年桃木浆混合朱砂制成,纸张坚韧,符纹繁复。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散开,均匀附着于十张纸人之上。
“分神化念,符通阴阳。”
铁柱低喝,双手结印速度陡然加快。他的额间渗出细密汗珠,面色微微发白——此术消耗极大,乃是《大梦真经》中记载的“十分神术”,可将自身神识同时分割为十缕,每一缕皆能独立行动思考,如同分身。
寻常修士,分出一两缕神识已是极限。铁柱修习《符箓真诀》多年,又得林守正的《大梦真经》,方能施展此等秘术。
剧痛袭来,如将灵魂撕裂为十份。铁柱面容不动,强行稳住心神。十张符纸无风自动,悬浮半空,纸上的血色符纹光芒流转,逐渐脱离纸面,在空中交织成十个虚幻的人形轮廓。
“凝!”
十个人形轮廓骤然收缩,各自落回一张符纸。符纸扭曲变形,化作十个三寸高的小纸人,眉眼俱全,衣袍细节清晰可见,与铁柱本尊有七分神似。
纸人落地,齐齐朝铁柱躬身一礼,随即化作十道金光,射向栖水镇方向。
铁柱本尊仍盘坐山巅,但意识已一分为十一——十缕附于纸人,一缕留守本体。这种感知玄妙至极,他仿佛同时存在于十一个地点,看着十一个方向的景象,听着十一种声音,却不混乱,不迷失。
《大梦真经》的玄奥正在于此:以梦境为桥梁,连接诸般心念,使多重意识并行不悖,如同同时做十个清晰有序的梦。
十具纸人飞入栖水镇时,已是辰时三刻。镇子逐渐苏醒,但那些被疏散的镇民尚未归来,街道依旧空旷。纸人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潜入十户人家——正是那十名投井者的居所。
第一具纸人,潜入镇东头刘木匠家。
纸人从窗缝钻入,悬于房梁。屋内,刘木匠躺在床上,面色已恢复红润,呼吸平稳悠长。他的妻子趴在床边睡着了,手中还握着为丈夫擦拭的湿布。纸人仔细探查:刘木匠三魂七魄俱全,命魂与肉身契合稳固,只待自然苏醒。其魂魄中残留的阴寒之气已散去九成,余下一成需三日静养方能根除。
纸人悄然靠近,以微不可察的梦境之力温养其魂,助其稳固。随后退出,飞向下一家。
第二具纸人,来到镇中米铺掌柜家。
掌柜的儿子,十四岁的少年李青,情况稍差。他虽在沉睡,但眉头紧皱,不时发出梦呓,身体微微颤抖。纸人探查发现:少年的命魂已归位,但天魂略有损伤,导致神志不稳。这是因为少年魂魄本就未固,又遭井中幻境冲击,受损较成人更重。
纸人悬于少年额前,吐出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没入其眉心。这是铁柱以梦境之力凝聚的“安魂丝”,可修补魂魄损伤,安抚神志。片刻后,少年眉头舒展,呼吸变得均匀。
第三具、第四具……十具纸人依次探查十户人家。
铁柱通过纸人的“眼睛”还阳后的众生相:
第五家的老裁缝,魂魄最为稳固,已开始有苏醒迹象,手指微微颤动;
第六家的年轻媳妇,因怀有身孕,魂魄受胎儿阳气滋养,恢复最快;
第七家的私塾先生,魂魄中竟还残留着一丝井中幻境的记忆碎片,纸人施法将其抹去;
第八家的铁匠,体魄强健,魂魄归位后与肉身契合度最高;
第九家的寡妇,因常年孤寂,魂魄本就虚弱,恢复最慢,需长期调养;
第十家的孩童,年仅七岁,魂魄几乎无碍,只因受惊过度而沉睡,纸人施以宁神咒,孩童便展露笑颜,似在做美梦。
十户探查完毕,十名投井者皆已还阳成功。虽有强弱之分,但无一例外,命魂都找到了归途,与肉身重新结合。至此,栖水镇因古井而起的灾厄,算是真正平息了。
十具纸人化作金光飞回山巅,重归符纸形态,落入铁柱袖中。神识回归本体,那撕裂般的痛楚再次袭来,但铁柱只是闭目调息片刻,面色便恢复如常。
他睁开眼,看向那缕依旧悬于黑匣上空的青烟。
现在,只剩下陆明了。
铁柱起身,走到黑匣前。青烟人形感应到他的靠近,微微前倾,似在行礼。
“陆明。”铁柱直呼其名,“我已确认,十名镇民皆已还阳,魂魄无恙。”
青烟波动,传达出欣慰与释然的情绪。即使自身无法还阳,得知无辜百姓安然无恙,这位镇妖司探员仍感欣慰——这是刻在魂魄深处的职业操守。
“你的情况,我已明了。”铁柱继续道,“肉身被灭魂金光符所毁,形神俱灭,无法还阳。如今你只余这一缕命魂,若放任不管,七日之内必散于天地。”
青烟人形垂下“头”,悲怆之意弥漫。
“但你是镇妖司的人,是为公务遇害。”铁柱话锋一转,“我身为国师、司主,不能坐视同僚魂飞魄散。”
他伸手一招,青烟飘至掌心上方寸许处,悬浮不动。铁柱凝神细察,只见青烟核心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光闪烁——那是陆明魂魄深处,镇妖司探员独有的魂印,也是他能保持一丝灵智不灭的关键。
“你可愿暂居我处,以待转机?”铁柱问道。
青烟人形猛然“抬头”,剧烈波动,传达出急切的肯定之意。它不愿就此消散,它有未竟之责,有未雪之冤,有必须传递的消息。
铁柱点头:“但我需明言,此法非常规。我将以《大梦真经》中的‘梦寄之术’,将你的命魂寄于一方梦境之中。如此可保你魂魄不散,记忆不灭,但从此你与梦境同存,非我允许,不得离开,亦无法直接影响现实。”
青烟人形毫不犹豫地“点头”,那股决绝的意念如磐石般坚定。
“好。”
铁柱不再多言。他盘膝坐下,将黑匣置于身前,青烟悬于匣上。双手结印,这一次的印诀更为繁复,每一个手势都引动周围灵气流转。
“梦者,虚也,实也;寄者,托也,存也。”铁柱口中念诵《大梦真经》中关于梦寄术的经文,“以虚纳实,以梦载魂,魂寄梦中,梦护魂存……”
随着经文念诵,铁柱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微光。那光初时淡若晨雾,渐浓渐亮,最终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内部,似有万千景象流转,山川河流,屋舍田园,生生不息。
“入。”
铁柱轻喝,青烟如受牵引,投入光球之中。光球骤然收缩,化作一枚龙眼大小的透明珠子,珠子中心,一缕青烟缓缓盘旋,隐约可见小小的人形轮廓。
梦珠成。
铁柱将梦珠托在掌心,能清晰感知到其中陆明命魂的波动。这珠子既是庇护所,也是囚笼;既是希望,也是限制。
“从今日起,你便暂居于此。”铁柱对梦珠说道,“我会为你构筑一方梦境,还原你熟悉的环境。你可在其中休养魂体,整理记忆,但切记——梦境终究是梦境,不可沉溺。”
梦珠微微发光,传递出明白与感激的意念。
铁柱将梦珠收入怀中,贴身收藏。他能感觉到,珠中命魂的波动逐渐平稳,那股因无法还阳而产生的躁动与绝望,也稍稍缓和。
收好梦珠,铁柱望向栖水镇。晨雾已散,镇子轮廓清晰可见,几处炊烟升起,那是留守的老弱在生火做饭。这座小镇历经古井之乱,即将恢复往日的宁静。
但铁柱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陆明是镇妖司探员,奉命调查甜梦井却遭毒手。袭击者使用强化版的灭魂金光符,显然是镇妖司内部人员,或至少与司内关系密切。而陆明拼死保留的这一缕命魂中,必然藏着关键线索。
铁柱需要知道陆明看到了什么,遇到了谁,为何会引来杀身之祸。
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陆明命魂初定,需时间稳固;他自己施展十分神术,消耗亦是不小。当务之急,是返回永昌京城,从长计议。
铁柱起身,将黑匣收回怀中。山巅晨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栖水镇,转身下山。
怀中的梦珠微微温热,那是陆明命魂的余温,也是一个同僚未竟的使命,一段待查的冤屈,一个必须揭开的真相。
山路蜿蜒,铁柱的步伐却沉稳坚定。他知道,回京之后,镇妖司内部,必有一场风雨。
而这场风雨,将由他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