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的烛火燃到了深夜,映着几位大臣凝重的面容。于谦将瓦剌使者在边境挑衅的奏报拍在案上,青瓷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他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显眼:“陛下竟把粮草调给了京营?边镇将士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再这么下去,不等瓦剌打过来,边防就得先散了!”
李贤捏着胡须,眉头拧成个疙瘩:“王公公在陛下面前说什么了?上午还好好的,怎么下午就改了主意?”他刚从东宫讲学回来,听说陛下驳回了于谦的奏折,还把负责粮草调度的官员训斥了一顿,气得差点摔了砚台。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那套‘边将拥兵自重’‘文官结党’的鬼话。”吏部尚书王直冷哼一声,他刚查完京营的账册,所谓“盔甲陈旧”全是托词——京营的军备比边镇好上三倍,哪用得着额外拨粮草?
“可陛下偏就信了。”户部尚书金濂叹了口气,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国库本就吃紧,边镇粮草缺口已达三万石,若真把粮草转给京营,下个月边镇就得断粮。”
殿外传来脚步声,翰林院学士刘定之匆匆走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诸位大人,刚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王振让人把边镇的军报全扣了,只给陛下看京营操练的‘捷报’。”
“岂有此理!”于谦猛地站起来,袍袖扫过案几,墨汁溅在奏报上,晕开一片漆黑,“边防如履薄冰,他却在陛下跟前粉饰太平!这要是瓦剌真打过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李贤按住他的胳膊,沉声道:“冲动无用。陛下年轻,容易被花言巧语蒙骗,可咱们不能坐视不理。这样,明日早朝,你我联名上奏,把边镇的实际情况摆出来,再请几位老将附议,陛下或许能听进去几分。”
“联名上奏?”王直摇了摇头,“王公公肯定会在陛下面前说我们结党逼宫,反而坏事。依我看,不如请英国公出面——张辅将军在军中威望高,陛下多少会给些面子。”
提到张辅,众人都沉默了。这位历经四朝的老将近来称病在家,就是不愿掺和朝堂上的龌龊。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刘定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封信:“对了,方才收到宣府参将杨洪的密信,说瓦剌骑兵已经在长城外游弋,还扣押了咱们的商队。他请求增兵,可信根本送不到陛下手里。”
信纸上沾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看得众人心里一沉。于谦捏着信纸,指节泛白:“杨洪是员猛将,他都急成这样,可见情况有多危急。”
烛火摇曳,映着满殿愁容。于谦将密信折好塞进怀里,眼神却亮得惊人:“不管怎样,明日我必须见到陛下。就算被斥为‘结党’,也不能让边镇的弟兄们白白送命。”
李贤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我陪你去。再把边镇将士的家书带上——那些带着血痕的字,总比咱们空口说白话有分量。”
王直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信物:“这是调兵的半枚符印,若真到了万不得已,让杨洪先调动附近卫所的兵力应急。只是……擅调兵马,是要掉脑袋的。”
于谦接过符印,指尖微微颤抖,却用力攥紧了:“只要能保住边防,掉脑袋又算什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此刻朝堂上的乱象。朝臣们的忧心,像沉沉的铅块压在心头,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这迷雾重重的局势里,拼尽全力往前推一把,哪怕只能让年轻的天子回头看一眼真实的边境,也算没白担这份心。
夜渐深,华盖殿的烛火却越烧越旺,映着几位老臣霜白的鬓发,也映着他们眼底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