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一年的秋猎场,旌旗猎猎,马蹄声碎。朱祁镇骑着白马立于高坡,身后跟着王振和一众侍卫,远处的围场里,猎犬正追着一头麋鹿狂奔。
“陛下,您看那麋鹿,跑得再快,终究逃不过猎犬的鼻子。”王振凑到朱祁镇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就像那些言官,总爱盯着些小事喋喋不休,其实啊,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奴才一眼就能看穿。”
朱祁镇眯着眼看猎犬咬住麋鹿,嘴角扬起少年人的兴奋:“王先生是说,李学士他们又在奏折里说您坏话了?”
“奴才哪敢计较这个。”王振垂下眼,露出委屈的神情,“只是他们总说陛下‘玩物丧志’,可陛下秋猎是为了练骑射,将来亲征时才能身先士卒,这分明是正事啊。他们就是见不得陛下有魄力,总想着把陛下困在书房里,读那些发霉的旧书。”
这话戳中了朱祁镇的心事。他近来总觉得李贤、于谦这些大臣管得太宽,一会儿劝他少和宦官亲近,一会儿又拦着他调兵遣将,仿佛他这个皇帝做什么都是错的。此刻被王振一挑,心里的烦躁顿时涌了上来:“他们就是老顽固!以为多读几本书就了不起了?”
“陛下圣明。”王振立刻顺坡下驴,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您看,这是于谦刚递上来的,说北边瓦剌异动,请求增派粮草加固边防。可奴才听说,他暗地里把粮草挪去给了自己的门生,还说要‘以防不测’——依奴才看,他是想趁机结党营私呢。”
朱祁镇接过奏折,草草扫了几眼,果然见上面写着“增派粮草、严查边军贪腐”的字样。他想起上次于谦当众反驳他“御驾亲征”的提议,脸色沉了沉:“他敢?”
“陛下息怒,”王振连忙按住他的胳膊,语气越发恳切,“奴才也不是说于大人坏话,只是他毕竟是文官,不懂边防的难处。那些边将个个勇猛,哪用得着这么多粮草?不如把粮草拨给京营,一来护卫京城,二来陛下将来亲征,调用也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立刻上前附议:“王公公说得是!上次末将去边镇,见那些士兵吃得比京营还好,哪像是缺粮草的样子?倒是京营的弟兄们,盔甲都旧了,该换些新的。”
朱祁镇本就觉得亲征时京营才是主力,听两人一唱一和,顿时觉得有理,把于谦的奏折往马鞍上一扔:“就按王先生说的办!粮草先给京营,让于谦别瞎操心!”
王振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还在“劝”:“陛下,这样会不会惹于大人不高兴?要不……”
“朕是皇帝,他敢不高兴?”朱祁镇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白马嘶鸣一声冲下高坡,“走,咱们去追那头熊!让那些老顽固看看,朕不光会读书,更会打猎、会打仗!”
王振笑着跟上,心里却在盘算。他早就买通了那个侍卫,所谓“边军粮草充足”全是瞎编,至于于谦挪粮草给门生,更是子虚乌有。可他太清楚朱祁镇的性子——年轻气盛,爱听顺耳话,最恨被人管束。只要把“文官限制皇权”和“边将不可信”的念头种进少年皇帝心里,那些真正为江山着想的建议,自然就听不进去了。
远处的营帐里,李贤正对着地图发愁。瓦剌的使者刚在边境挑衅,于谦的奏折是想提前防备,可他派去送信的人回来却说,陛下把奏折扔了,还说要把粮草给京营。
“王公公这是在误导陛下啊……”李贤捏着眉心,愁得直叹气。他知道王振在背后搞小动作,可每次想揭穿,总被对方用“陛下年轻,需要宽心”“别扫了陛下的兴”挡回来。少年皇帝被捧得晕头转向,哪里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秋风吹过猎场,卷起枯草碎屑,像极了这朝堂上看不清的迷雾。朱祁镇还在兴奋地追逐猎物,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见远处边境的狼烟,也看不见身边那道看似恭顺的身影里,藏着怎样的祸心。
王振跟在后面,看着少年皇帝意气风发的背影,轻轻抚了抚袖中的密信——那是他刚收到的,瓦剌使者许给他的好处。他知道,只要继续哄着这位年轻的天子,让他离那些“老顽固”越远越好,将来能得到的,可不止这点好处。
误导圣听,就像在皇帝心里种荆棘,看似不起眼,却能一点点扎破那些本该清晰的判断,让真正的危险,在欢呼声中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