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何去何从?(1 / 1)

通道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锈蚀金属特有的、滞涩的呻吟,将最后一点来自拉文剧场的微光与相对洁净的空气隔绝。

符英猛地咳嗽起来。

眼前的景象,比她记忆中、甚至比想象中更糟。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泥泞不堪的巷子口。两侧是用废铁皮、腐烂木板和不知名复合材料胡乱拼凑的棚屋,高高低低,歪歪斜斜,像一嘴参差不齐的烂牙,咬合在永不熄灭的、殷红“天幕”之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合的恶臭——硫磺的灼烧、金属的锈蚀、污水淤积的腥臊、还有一种类似化学药剂过度反应的甜腻腐朽味。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金属烟囱从这些棚屋的缝隙间、屋顶上伸出来,如同巨兽病变的呼吸道,永不停歇地喷吐着灰黑色的絮状物和淡黄色的呛人烟雾。

但最不对劲的,是安静。

符英记得这里——至少记得几天前离开时的印象。那时,尽管污浊不堪,但贫民窟充斥着一种粗野的生命力:赤裸上身的工人在巷道间穿行,咒骂着工头;孩童在污水坑边用自制的齿轮玩具追逐;酒馆里传出粗嘎的歌声和斗殴的闷响;远处废弃工厂改造的拳赛场地,欢呼与咆哮能传出几个街区。

现在,全没了。

街道空荡得可怕。泥泞的路上只有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车辙,不见人影。那些曾经敞着门、透出昏黄灯光和嘈杂人声的棚屋,此刻门扉紧闭,窗户被破布或铁板从内堵死。

只有极少数半开的门缝后,隐约能看见蜷缩的身影——大多是白发稀疏的老人、面黄肌瘦的妇女,以及紧紧抱着她们脖颈、睁着惊恐大眼的孩子。

那些目光,在昏红的光线下,像受惊的小兽,警惕、麻木,深处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或者……绝望。

“不对劲。”赫尔墨斯低声说,深灰色的翅膀下意识地微微收拢,仿佛不适应这死寂的压迫感。他来过这里,记得那种喧闹的肮脏,而非这种坟墓般的肮脏。

狄奥尼索斯没有说话,天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四周。他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锐,能捕捉到那些紧闭门户后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弥漫在污浊空气中、比化学毒素更浓烈的情绪——恐惧,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费勒斯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的外套下摆,动作依旧优雅,但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他没有看那些棚屋,而是将目光投向贫民窟更深处,投向那些更高大、吞吐着更浓烟柱的工厂剪影方向。

“去之前落脚的联络点。”符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压下喉咙的不适,率先迈步。

靴子踩进泥泞,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在过分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越往里走,死寂感越重。

他们路过酒馆。那个用锈铁条拗成的钩子标志歪斜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酒气,也没有醉汉的鼾声或呓语。

他们路过老铸造厂改造的地下拳赛场入口。沉重的铁栅栏门被粗大的铁链从外锁死,上面还多了几道崭新的、加固用的焊接痕迹。

往日这里是最喧闹的地方之一,赌徒的呐喊、拳手的怒吼、骨肉撞击的闷响……现在,只有风穿过栅栏缝隙发出的呜咽。

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终于,他们接近之前与反抗军接头的那个废弃泵站区域。远远地,符英看见泵站旁边那个低矮窝棚的门口,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破毯子。她灰白稀疏的头发用一根木棍草草挽着,脸上刻满了比贫民窟管道更深邃的皱纹。她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脏污,但呼吸平稳。

老妇人没有看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泥泞的街道,望着永远殷红的“天空”。

符英认出了她。几天前,就是这位老妇人,在街头因孙子托米失踪而凄厉痛哭,哭声引来了汉莫和尚恩。

符英心中一动,放轻脚步走上前。

“婆婆?”她低声唤道。

老妇人迟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符英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是……是你啊,好心的外乡姑娘。”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回来了?找到托米了吗?”

她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符英喉咙一紧。“托米……他回来了,汉莫他们把他送回家了,您不知道吗?”

“回来了?”玛莎干裂的嘴唇颤抖起来,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啊……”

但她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更深重的疲惫。“汉莫那孩子……是个好孩子,跟他爹一样,倔……”

“玛莎婆婆,”符英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稳,“这里……怎么回事?人都去哪了?街上怎么这么安静?”

玛莎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贫民窟更深处,指向那些工厂烟囱最密集的方向,声音平静得可怕:“去了。都去了。”

“去哪了?”

“打王军。”老妇人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薇拉女士,带着大伙,拿着能找着的所有家伙……去了。我的大儿子,我的二孙子……都去了。”

她摸了摸怀里幼儿的头发,“就剩我和这个小不点了。薇拉女士说,要我们守住我们的家。”

符英如遭雷击,猛地站直身体,看向费勒斯他们。赫尔墨斯和狄奥尼索斯脸上也浮现出震惊。

“他们……去打王军?现在?为什么突然……”符英追问,心里却已有了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

玛莎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来自于最深重的苦难和最朴素的信念:“薇拉女士说……要救出你们。说你们是好人,是来揭露真相的。说那些‘铁蛋’里的孩子,是你们发现的……说王军要把你们都埋在地下。”

她喘了口气,“大伙都说,不能让好人寒心,不能让王八蛋称心。所以……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符英心上。

反抗军倾巢而出……是为了救他们?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毒气和污水中挣扎求存的人,拿着简陋的武器,冲向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王军……是为了救他们这几个“外乡人”?

她想起汉莫那只总是发烫的机械臂,想起尚恩眼中混合着警惕和希望的光,想起薇拉冷静表面下那团压抑的火焰。他们不只是为了自己反抗,他们此刻,是在为了“道义”,为了“恩情”而战。

一种混合着震惊、愧疚、灼痛和难以承受之重的情绪,瞬间淹没了符英。她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贫民窟污浊的空气里浸满了无形的血。

“多少人?”费勒斯的声音响起,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玛莎看向这个气质非凡的紫眸男人,有些畏惧,但还是回答了:“能拿动家伙的……都去了。铁匠铺的炭火都熄了,酒馆的存酒都装进了皮袋子……好些人,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就去了。”

她顿了顿,“薇拉女士说,要么赢,要么……不论怎样,都得让上面那些老爷们,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费勒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决断的寒冰。

“来不及了。”他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符英猛地转头看他。

“他们的行动已经发动,我们现在赶过去,什么也改变不了。”

费勒斯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得残酷,“两支队伍在战场上意外‘会师’?那只会让局面复杂一万倍。王军会立刻将我们定性为‘反抗军的外国援军’和‘叛乱的核心策划者’。伦姆哈的内部斗争,会瞬间升级为涉及圣辉王国、天翼族公然干预他国内政的国际事件。”

“届时,任何道义优势都将丧失,我们将成为所有周边国家警惕和敌视的对象,反抗军也会被钉死在‘叛国贼’和‘外国傀儡’的耻辱柱上,再无任何获得广泛同情的可能。”

他上前一步,紫罗兰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符英:“你明白吗,符英?我们现在露面的每一秒,都是在给薇拉和那些正在拼命的人,套上更沉重的枷锁,是在把他们的血战,推向万劫不复的政治深渊。我们不是来当解放者的。”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符英的声音拔高了,金色瞳孔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们是去救我们的!因为我们!那些老人、女人、孩子在这里等着!等着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可能再也回不来!你告诉我,这叫‘政治’?!这叫‘资格’?!”

“正因为他们是为你而战,你才更不能去!”费勒斯的声音也陡然严厉,属于摄政王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你的出现,会扭曲他们战斗的性质!会让他们纯粹的牺牲,变成可悲的政治筹码!你想让他们白白死去吗?死在‘外国势力走狗’的污名里?!”

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迸出火星。赫尔墨斯下意识地挡在狄奥尼索斯身前,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狄奥尼索斯眉头紧锁,天蓝色的眼眸在符英的激动和费勒斯的冷酷间移动,似乎在急速思考。

窝棚门口,老妇人玛莎抱着孩子,呆呆地看着这几个突然争吵起来的“外乡人”。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但她看得懂那紫眼睛男人脸上的决绝,和那金眼睛姑娘眼中的痛苦与挣扎。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响,隐隐从贫民窟东面、靠近工厂区和更远处“天幕”边缘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较为清晰的爆炸,以及隐约的、连绵不绝的、仿佛暴雨击打铁皮屋顶的声响——那是魔导枪械集火的声音。

战斗,已经打响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符英猛地扭头望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费勒斯也看向那边,脸色更加冰冷。

玛莎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妇人慌忙轻轻拍哄,浑浊的眼睛却望向同一个方向,里面有泪光,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条空荡的、被遗忘的巷子。只有孩子的啼哭,远处隐约的炮火,以及弥漫在污浊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等待命运宣判的绝望。

符英站在泥泞中,站在那些蜷缩在棚屋深处的目光里,站在老妇人无声的等待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负的重量,足以将灵魂压垮。

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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