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如铁。
远处闷雷般的爆炸与隐约的枪火声,像背景里永不散去的耳鸣,衬得这条肮脏死寂的巷子愈发压抑。泥泞地面蒸腾着污浊的水汽,混杂着硫磺与锈蚀的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符英站在泥泞中,靴子陷进黑灰色的污泥。她看着费勒斯那张冰冷而决绝的脸,看着他紫罗兰色眼眸中不容置疑的“正确”,胸腔里那股灼热的东西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行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斩断的干脆,“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转身,泥水在脚下溅开。方向是东方——那爆炸与火光隐约传来的方向。
“站住。”
费勒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抬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栅栏凭空落下。
符英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住了。她能感觉到身后魔力开始聚集,一种熟悉的、带着植物腥甜与荆棘锐刺气息的压迫感弥漫开来。她缓缓侧过脸,金色瞳孔斜睨向后方:“怎么,你要硬留我?”
费勒斯摊开的手掌上空,淡紫色的魔力如同具有生命的藤蔓般扭曲、编织,隐隐勾勒出尖锐的轮廓。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钉:“前往艾瑟兰,激活【拂晓】,消灭魔将,少了你不行。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你去涉险。”
“于公于私?”符英终于完全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讽刺的神情。她的手探向腰间——那里别着一个看似古朴、毫无装饰的剑柄。她握住它,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下一刻,圣洁而纯粹的金色光芒自她掌心涌出,瞬间包裹了剑柄。那古朴的金属如同从长眠中苏醒,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光芒向外急速延展、塑形,眨眼间构成一柄光华流转的圣光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符英微微屈膝,摆开了最基础的骑士迎击架势。
她的目光越过闪烁的剑锋,锁定费勒斯:“无论是在这,或是更远的地方,你都没有站在正义的一边啊。”
她的声音清晰地在巷子里回荡,“让国家堕入魔灾的罪人,在这教导起我来了?”
“罪人”二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费勒斯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他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猛地收缩,凝聚的荆棘魔力也随之一颤。但下一秒,那波动被更强大的自制力压了下去,只剩下更深沉的冰冷。
“我的罪恶,不可饶恕。”费勒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背负着十字架前行般的沉重,“所以我不能,让你也堕入错误的地方。”
他抬起眼,与符英对视:“正义,不代表正确。只考虑正义,会忽视很多别的东西——代价、后果、更多人的生死。”
剑拔弩张。圣光的辉耀与荆棘魔力的紫芒在狭窄肮脏的空间里无声地对峙、侵蚀。泥泞的地面仿佛都承受不住这份压力,泛起细密的涟漪。窝棚门口,老妇人玛莎紧紧抱着被吓哭又憋住抽噎的孩子,蜷缩着向后挪了挪,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惊恐与茫然。
赫尔墨斯不安地动了动,深灰色的翅膀边缘羽毛微微乍起。他下意识地靠近身旁的狄奥尼索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同僚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难得的急切:“狄奥,不管管吗?”
狄奥尼索斯没有立刻回应。他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峙的两人,仿佛在解析一场复杂的棋局。他抬起一只手,动作自然地、轻柔地拂过赫尔墨斯那因紧张而微微僵硬的翅根,指尖掠过羽毛,带着安抚的意味。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赫尔墨斯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些。
然后,狄奥尼索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力场,清晰而冷静:
“我们有开战的理由,不是吗?”
费勒斯和符英的视线同时转向他。
狄奥尼索斯的目光先落在费勒斯身上,天蓝色的翅膀在他身后自然垂落,每一片羽毛都似乎蕴藏着理性的光泽:“对于伦姆哈击落圣辉王国飞艇……展开的复仇行动。”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一个不正义,但是正确的理由。”
接着,他转向符英,天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女手中圣光剑的微光:“而这样的行动,同样可以达成……正义的结果。”
巷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那永不谢幕的、隐约的轰鸣作为背景音。
符英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她看着狄奥尼索斯,又看向费勒斯,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圣光长剑上。剑身的光华流转,仿佛倒映着某个金发碧眼、曾经偏执却也纯粹的身影。
她手腕一振。
圣光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随即光华向内急速收敛、坍缩,瞬息间还原为那枚古朴的剑柄。符英将它收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
“我本就无意内斗。”她说,声音里的尖锐怒气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为坚定的疲惫,“走吧。去战斗。”
压力骤然一松。
费勒斯凝视了她两秒,掌心上空那涌动的荆棘魔力也如同退去的潮水般消散无踪,重新隐入他体内。他微微颔首,同样简洁地回应:
“行。”
没有多余的言语。赫尔墨斯松了口气,翅膀彻底放松下来。狄奥尼索斯收回安抚同伴的手,目光已经投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开始冷静地评估方位与距离。
符英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窝棚门口的玛莎婆婆。老妇人正呆呆地望着他们,怀里孩子的哭声已变为细小的抽噎。符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朝着老妇人,极其轻微、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迈步。
这一次,脚步不再有丝毫犹豫。泥泞在她靴下飞溅,她朝着那片被殷红“天幕”和更炽烈火光染亮的东方,头也不回地走去。
费勒斯默默跟上,步伐依旧带着贵族式的精准,却紧紧跟在符英侧后方。赫尔墨斯与狄奥尼索斯展开翅膀,低空滑行,深灰与天蓝的羽翼掠过肮脏的棚屋顶,如同两道劈开污浊空气的异色闪电。
四人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弥漫着硝烟前兆的巷道深处。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弥漫的恶臭,和远处愈发清晰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炮火轰鸣。
玛莎婆婆抱着孙子,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怀里的孩子再次沉沉睡去,她才用枯瘦的手,颤巍巍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古老而简陋的祈福符号。
混浊的泪水,终于顺着深深皱纹,滑落下来。
而在他们前往的方向,伦姆哈“天幕”破碎的边缘,火光正将半边天空,烧成比永恒殷红更加刺目、也更加滚烫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