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贫民窟中心地带三公里,第七排污主管道枢纽站外围,汉莫趴在生锈的管廊顶部,机械左臂的液压系统调到最低噪音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嘶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刻。
他的右眼贴在高倍夜视瞄准镜上。镜中,伦姆哈王国第七区卫戍营地的轮廓在淡绿色视野中清晰可见:三排简易营房,一座指挥塔,两座了望哨,以及——最重要的——停放于营地西侧的装甲车和魔导炮阵地。
按照薇拉从内线获得的情报,这支三百人的卫戍部队本该在昨夜轮换,前往上层区平息因天幕破碎引发的骚乱。但指挥系统的混乱让换防推迟了六小时,此刻他们刚刚结束通宵戒备,大部分人正在营房内休息,等待天亮后的交接。
“a队全体,”汉莫对着领口微型通讯器低语,“最后确认状态。”
耳中陆续传来回应:
“一组就位,管道东侧入口。”
“二组就位,排污闸控制室。”
“三组就位,了望哨正下方。”
“四组——铁砧就位,已切断营地外部通讯线路。”
汉莫咧嘴笑了,脸上那道旧疤在夜视镜的微光下像一道狰狞的战纹。他轻轻调整枪口——那不是他惯用的重型机枪,而是一杆从王军仓库缴获的、经过改装的“夜鸦”型狙击步枪。枪身通体哑黑,枪管加装了消音器,子弹是特制的穿甲燃烧弹。
他的目标是营地中央的指挥塔。
塔顶的警戒灯缓慢旋转,塔身三层的窗户透出灯光。汉莫能看到一个军官的身影在二层窗前晃动,似乎在查看什么文件。
“亨利,”汉莫低声呼叫,“你那边能看到几个?”
五百米外,一栋废弃水塔顶部,亨利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长管步枪架在射击孔边缘,枪口覆盖着防反光布。瞄准镜扫过营地。
“营房内约有二百四十人,大部分处于休息状态。指挥塔内五人,其中两人有军官肩章。装甲车停放区有六名哨兵,魔导炮阵地上有四名操作手正在打盹。了望哨各两人,注意力不集中。”
亨利的声音平稳如常,但汉莫听出了一丝紧绷——这不是以往的小规模袭扰,这是一次真正的歼灭战。目标是全灭一支满编的王军卫戍部队。
“薇拉大姐说得对,”汉莫对着通讯器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天幕碎了,上层区乱了,现在是他们最混乱的时候。不趁现在打疼他们,等他们缓过来,死的就是我们。”
耳中传来薇拉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汉莫,按计划行事。你们只有八分钟——八分钟后,距离最近的增援部队就会抵达。我要的不是惨胜,是完胜。明白吗?”
“明白。”汉莫深吸一口气,“a队,听我倒数。”
他的机械左臂与狙击枪的智能瞄具完成数据同步。瞄准镜自动计算距离、风速、湿度修正,十字线稳稳锁定指挥塔二层那个军官的头部。
“三。”
营地的探照灯扫过管廊区域,汉莫一动不动。他的身体覆盖着特制的伪装布,表面涂料模拟了锈蚀金属的纹理和温度。
“二。”
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爆炸——那是b队在另一方向制造的佯攻,目的是吸引营地部分兵力向错误方向警戒。
“一。”
汉莫扣下扳机。
枪声被消音器吸收,变成一声沉闷的“噗”。几乎同时,指挥塔二层的窗户炸开一团血雾,军官的身影向后仰倒。
“开火!”
下一秒,地狱降临。
汉莫的狙击枪以每两秒一发的稳定节奏射击。第二枪击碎指挥塔顶部的通讯天线;第三枪打穿一层窗户,子弹穿透木桌后击中墙上的营地布局图,特制的燃烧药剂瞬间引燃图纸和木质墙壁。
指挥塔起火了。
但这只是开始。
几乎在汉莫开枪的同时,排污管道的三个主入口同时爆炸。不是普通的炸药,而是薇拉特别调制的“酸蚀炸药”——爆炸威力不大,但会产生大量腐蚀性酸雾和阻断能量传导的金属粉尘。
浓密的灰绿色酸雾从管道口喷涌而出,迅速蔓延至营地边缘。哨兵们咳嗽着后退,装甲车表面的防护漆在酸雾中冒出白烟。
“一组,突入!”汉莫下令。
管道东侧入口,十五名反抗军队员戴着简易防毒面具冲出。他们不攻击人员,而是直奔装甲车停放区。每人身上都背着特制的磁性吸附炸药——那是用工厂废弃的电磁铁改造的,启动后会牢牢吸附在金属表面,十秒后引爆。
“快!快!”
队员“耗子”——二十五岁,瘦小但灵活——第一个冲到最近的装甲车前。他跃上车顶,将炸药拍在炮塔与车身的连接处,按下启动钮,翻身滚下。炸药表面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红色倒数。
十秒。
远处了望哨的哨兵终于反应过来,拉响警报。刺耳的警铃声撕裂夜空。
九秒。
魔导炮阵地上打盹的操作手惊醒,慌乱地扑向炮位。
八秒。
亨利的枪响了。
第一枪,了望哨的警报器被打碎。第二枪,刚摸到魔导炮操作台的士兵头部中弹倒下。第三枪,另一座了望哨的探照灯熄灭。
七秒。
营地营房的门被撞开,睡眼惺忪的士兵冲出来,大部分甚至没穿齐装备。
六秒。
“二组,释放烟幕!”汉莫对着通讯器吼。
排污闸控制室内,尚恩用力拉下闸门手柄。不是关闭,而是完全打开——第七排污主管道的所有阀门同时开启,积蓄了一整夜的工业废水和化学废料如开闸洪水般涌入营地低洼区域。
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营地西侧。刚冲出来的士兵们陷入及膝深的污泥,行动受阻。
五秒。
铁砧带领的四组队员从阴影中现身。他们手持改造后的“震荡发生器”——原理类似震荡爆弹,但威力更大,覆盖范围更广。六台发生器同时启动,无形的冲击波呈扇形扩散。
污水被震起波浪,士兵们像保龄球瓶般摔倒。装甲车的车窗在共振中炸裂。
四秒。
汉莫的狙击枪锁定魔导炮阵地的能量核心——那是炮台后方的便携式魔导反应堆。穿甲燃烧弹精准命中反应堆的保护罩。
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魔导能量失控引发的链式反应。蓝白色的电弧束像疯狂的巨蟒抽打地面,所过之处,金属熔化,人体碳化。三座魔导炮台中的两座被直接波及,炮身扭曲成废铁。
三秒。
吸附在装甲车上的炸药开始集体进入最终倒数。指示灯的红光在烟雾中连成一片闪烁的星点。
两秒。
汉莫放下狙击枪,从背后抽出他的主力武器——经过连夜改装的“扞卫者-ii型”短管版。枪身缩短了三分之一,射速降低但便于携带,此刻正适合近距离收割。
一秒。
营地中央的指挥塔在火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层结构坍塌。
零。
轰——!!!
六辆装甲车同时化为火球。不是从一个点爆炸,而是从内部——磁性吸附炸药被薇拉特意调整为“聚能破甲”模式,爆炸产生的金属射流从车体内部向外贯穿,确保彻底摧毁动力系统和武器模块。
火焰冲天而起,将黎明前的黑暗染成橘红。
“全体!”汉莫站起身,在管廊顶端发出咆哮,“自由射击!一个不留!”
a队三十人从藏身处冲出。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王军士兵们被困在污水中,被酸雾灼伤眼睛和呼吸道,被震荡波震得头晕目眩,指挥系统瘫痪,重型装备全毁。他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反抗军则像经验丰富的猎手,三人一组,交叉掩护,精准点射。
汉莫的短管机枪喷吐火舌。他没有扫射,而是短点射——三发一组,瞄准胸口或头部。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士兵倒下。他的机械左臂辅助稳定枪身,让他在高速移动中依然保持可怕的精度。
耗子冲在最前面,手里的改造冲锋枪打空了弹匣,他直接扔掉,抽出腰间的自制砍刀——刀身是用报废的机床刀片打磨的,粗糙但锋利。一个刚从污水中爬起的士兵被他迎面劈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别恋战!”汉莫吼道,“优先清除军官和通讯兵!快!”
二组队员已经冲进营房。里面还有几十名没来得及冲出来的士兵。手雷从门口滚入,爆炸声闷在室内,更显残酷。接着是补枪——确保没有活口。
这不是薇拉命令的,是汉莫自己加的指令。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薇拉在战前会议说过,“我们要传递的信息很简单:反抗军不再是骚扰部队,我们有能力、也愿意下死手。”
三分钟。
营地内的枪声从密集变得零星,最后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濒死者的呻吟。
汉莫站在营地中央,脚下是混着血水的污泥。他的短管机枪枪口还在冒烟,机械左臂的液压系统因为高强度使用而发烫,散热孔喷出白色蒸汽。
四周是地狱般的景象:燃烧的装甲车残骸,坍塌的指挥塔,满地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酸蚀和污水恶臭的混合气味。
“报告伤亡。”汉莫对着通讯器说。
“一组,两人轻伤。”
“二组,无人伤亡。”
“三组,一人阵亡——老猫冲太前,被垂死反扑的军官用手枪击中胸口。”
“四组,铁砧轻伤,弹片擦伤手臂。”
汉莫闭上眼睛。
老猫。四十二岁,以前是矿工,肺不好,总是咳嗽。加入反抗军是因为儿子在工厂事故中死亡,抚恤金被工头克扣。昨天出发前,他还说等打完这仗,要回去给孙女做个小木马——用废旧齿轮和轴承做。
“清理战场。”汉莫的声音沙哑,“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能量核心。伤员优先处理。我们只有五分钟。”
队员们开始行动。没人欢呼,没人庆祝。这是他们第一次成建制歼灭王军部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报复即将到来。
亨利从水塔下来,走到汉莫身边。老兵的脸上沾着硝烟,但眼神依旧沉稳。
“打得很漂亮。”他说,“突袭、瘫痪、歼灭,节奏完美。薇拉的计划天衣无缝。”
汉莫摇头:“是他们太松懈。以为我们只会小打小闹。”
他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等王军高层反应过来,下一波来的就不会是这种二线卫戍部队了。”
“所以我们才需要这场胜利。”亨利说,“告诉上面那些贵族,锈带区不是他们的垃圾场,我们是人,会反抗的人。”
耗子抱着几支缴获的制式步枪跑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汉莫哥!你看!全新的!还有配套的弹药!够我们用好久了!”
汉莫勉强笑了笑,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干得好。但别高兴太早,仗还没打完。”
通讯器里传来薇拉的声音:
“汉莫,b队完成佯攻,已按计划撤回预定汇合点。c队传来消息——监狱方向守军已被爆炸声惊动,但尚未大规模出动。你们有七分钟撤离时间。”
“收到。”汉莫深吸一口气,“a队,准备撤离!带不走的装备全部破坏!不能让王军回收任何东西!”
队员们加快动作。重要的武器弹药被收集打包,无法带走的装甲车和炮台残骸被补上炸药彻底摧毁。尸体被集中到燃烧的指挥塔废墟旁——汉莫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令点火。
“让他们的人收尸,会耽误时间。”他冷冷地说,“我们要争取每一分钟。”
火焰吞没了尸体,黑烟升上渐亮的天空。
汉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地狱般的营地。三百名王军士兵,从被突袭到全灭,只用了不到八分钟。反抗军阵亡一人,轻伤四人。
一场完胜。
但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更沉重的压力。
因为下一次,王军会派来真正的精锐。
下一次,伤亡绝不会这么轻。
“撤!”他挥手。
a队队员迅速消失在排污管道错综复杂的网络中,像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燃烧的营地、冲天的黑烟、以及远处贫民窟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骚动声。那是被爆炸惊醒的居民,他们趴在棚屋窗口,望着东南方向那映红天空的火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恐惧、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近乎疯狂的希望。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