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趴在距离防御塔四百米的一栋废弃工厂屋顶。
这里原本是通风塔的一部分,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屏障节点区域。他身下铺着防反光垫,长管步枪架在特制的三脚架上,枪口裹着吸音布。
他的呼吸缓慢而悠长,眼睛贴在瞄准镜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狙击手的战场是安静的。
远处汉莫的机枪怒吼、能量束爆炸、建筑坍塌的巨响,传到这里时已经变成沉闷的隆隆声,像远方的雷暴。亨利的世界被压缩成瞄准镜里的圆形视野:十字线、距离刻度、风向修正参数、以及一个个鲜活的目标。
第一个目标:手持扩音器正在指挥步兵的尉官。十字线对准眉心,扣扳机,后坐力撞肩,目标倒下。拉栓,弹壳弹出,在屋顶上滚动发出清脆声响。
第二个目标:正在架设便携式能量盾的工兵。盾牌刚展开一半,子弹从侧面缝隙钻入,击中能量核心。小规模爆炸,连人带盾被掀飞。
第三个、第四个……
亨利不记得自己开了多少枪。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识别威胁等级最高的目标,瞄准,射击,换弹,寻找下一个。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流下,滴在枪托上,但他浑然不觉。
瞄准镜的视野边缘,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王军,也不是反抗军。
是“天幕”本身。
在那片永恒殷红的屏障表面,以防御塔为中心,开始泛起涟漪。
不是能量波动那种规律的波纹,而是更混乱、更狂暴的扭曲——像烧热的油锅里滴入冷水,像平静湖面被巨石砸中。涟漪扩散得极快,颜色从殷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病态的紫黑。
“薇拉,”亨利按下通讯器,“屏障能量场出现异常扰动。频率……正在升高。”
“收到。”薇拉的声音传来,“尚恩,引爆烟幕!”
下一秒,亨利看到战场侧翼的四个位置同时爆开浓密的灰色烟云。
那不是普通烟雾,而是混合了金属粉末和反魔法微粒的特制烟幕。烟雾迅速扩散,吞没了王军的侧翼部队,也遮蔽了防御塔的部分视野。
而在烟雾最浓处,亨利隐约看到几个身影正扛着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冲向防御塔正下方——屏障与地面的理论“锚定点”。
“薇拉,你们太近了。”亨利低声说,“炮台的流弹会覆盖那片区域。”
“需要近。”薇拉回答,“共振必须在十米内才能锁定节点相位。”
亨利不再说话。
他调转枪口,开始清除任何试图向薇拉小队方向移动的王军士兵。
一枪。一个刚从烟雾中冲出的步兵倒下。
再一枪。一个试图用火焰喷射器清除烟幕的工兵被击中燃料罐,化作火球。
第三枪……卡壳了。
亨利脸色不变,迅速退弹,检查枪膛——一枚弹壳变形卡在抛壳口。他抽出随身工具,用三秒撬出弹壳,重新上弹。
就在这三秒里,他看见一道赤红能量束从防御塔射出,笔直刺向烟幕中薇拉小队的大致方位。
“薇拉!”亨利吼了出来。
烟幕被能量束撕裂、蒸发。
但薇拉小队不在那里。
他们在更近的地方——已经冲到了防御塔基座五米内。那个金属箱被竖立起来,表面的水晶簇疯狂闪烁,所有的导线都在震颤,像垂死巨兽的神经束。
而薇拉本人,正站在箱体前,双手按在控制面板上。
她的身影在能量乱流中显得渺小而脆弱,却又挺拔如钢钉。
薇拉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
七个手动拨杆被依次推到极限位置,三个能量指示表的指针疯狂跳动,最终全部突破红色警戒区。金属箱内部传来某种高频的、几乎超越人耳接收极限的尖啸,像玻璃在碎裂,像金属在扭曲。
箱体开始发热。
不是一般的发热,而是表面的防锈漆开始冒烟、剥落,露出下面烧红的金属。连接能量包的电缆过载,绝缘层熔毁,裸露的导线迸溅出危险的电弧。
“大姐!能量包要炸了!”一名队员嘶喊。
“按住它!”薇拉头也不回,“我需要最后三十秒!”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面板中央的一个圆形屏幕——那是相位同步显示器。屏幕上,一个代表天幕节点能量特征的波形正在跳动,而她手动输入的、反向共振的波形正在缓慢地、艰难地向它靠近。
重合。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重合。
“汉莫!”薇拉对着通讯器吼,“最大火力!打塔身基座!现在!”
远处,已经濒临崩溃的汉莫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扞卫者-ii型”的枪口最后一次喷吐火舌。不是点射,不是连发,而是将剩余所有能量、所有弹药、所有愤怒,化作一道持续五秒的、粗如人腰的毁灭洪流。
蓝白色光柱轰击在防御塔基座。
塔身的能量护盾闪烁、过载、碎裂。
基座的金属外壳向内凹陷、熔穿、爆炸。
而就在爆炸的火光中,薇拉面前的相位同步显示器上,两个波形终于——
重叠。
薇拉按下了面板最中央的红色按钮。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超越了听觉的范畴。
那是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震动,从灵魂内部炸开的轰鸣。金属箱在一瞬间化为白炽,所有的水晶簇同时爆裂,碎片如子弹般向四周溅射。连接的能量包轰然炸开,冲击波将三名按住箱体的队员掀飞出去。
但薇拉没动。
她的手依然按在按钮上,即使按钮已经融化,即使她的手掌皮肉被高温黏在金属上。
她抬起头。
看向“天幕”。
那片永恒殷红的屏障,在防御塔正上方,出现了一个点。
一个纯黑的点。
然后,点扩散。
不是裂纹,不是破碎,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崩解——像冰面被重锤砸中,像镜子被子弹击中。黑色的裂隙以那个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每一道裂隙都在扩张、分叉、再分叉,在十分之一秒内就织成一张覆盖数百米天空的黑色蛛网。
紧接着,声音来了。
那是某种巨大能量结构断裂的哀嚎,是数百万吨钢铁扭曲的呻吟,是维持了数十年、数百年的秩序被暴力撕开的尖啸。
然后——
破碎。
天幕碎了。
不是局部破损,不是打开一个洞,而是那整片区域的屏障结构彻底崩溃。无数半透明的、泛着红光的能量碎片从空中坠落,像一场反向的血雨,在下落过程中蒸发、消散。
而屏障之后,露出的是——
伦姆哈真正的夜空。
被工业火光染成暗红色的、没有星辰的夜空。
以及,积压在贫民窟底部数百年、从未有机会散去的——
废气。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战场上的所有人——王军士兵、反抗军队员、汉莫、亨利、尚恩、薇拉——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们看见一道无形的、浑浊的、色彩难以形容的“洪流”,从破碎的天幕缺口喷涌而出。
那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而是两者之间某种污秽的中间态。它翻滚着、扭动着,像有生命的毒疮脓液,从缺口倾泻而下,灌入屏障另一侧的上层区。
它有着刺鼻的、复杂的恶臭:硫磺的灼烧、重金属的腥涩、未完全燃烧魔法废料的甜腻腐臭、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有机物腐烂千百年的气息。
它席卷过上层区整洁的街道,覆盖过精心修剪的绿化带,涌入敞开的窗户,灌进通风系统,涂抹在光洁的建筑外墙上。
世界被染成污浊的色彩。
“成……成功了?”尚恩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薇拉缓缓松开已经和手掌血肉黏连的按钮。
她低头看了看焦黑的手,又抬头看向那片破碎的天空,看向那道正在污染“洁净世界”的废气洪流。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宣告。
“全体,”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遍所有频道,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突破。沿着我们打开的路。目标——中央惩戒设施。”
“让伦姆哈看看,他们用我们的血、我们孩子的命,供养出来的‘洁净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转身,从焦黑的金属箱残骸旁走过,踏过滚烫的碎石,走向那片被废气与混乱笼罩的前方。
身后,汉莫从掩体中爬出,拖着过热报废的重机枪,一瘸一拐地跟上。尚恩带着剩余的b队队员从烟幕中冲出,与主力汇合。亨利的狙击枪在高处最后一次响起,清除掉最后的拦路者。
反抗军,这支由贫民窟的工人、矿工、失业者、失去一切的人组成的队伍,踏着破碎的天幕碎片,踏着王军士兵的尸体,踏着他们自己同伴的血,冲过了那道曾经不可逾越的界限。
在他们身后,上层区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尖叫声、警报声、玻璃破碎声、混乱的奔跑声、呕吐声、窒息般的咳嗽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升上伦姆哈的夜空,与仍在倾泻的废气洪流一起,构成这个国家数百年来最宏大、最混乱、也最真实的交响。
天幕已碎。
两个世界,终于在同一片污浊的空气里,面面相觑。
而战争,才刚刚进入它最残酷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