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勒斯轻轻放下马克杯,陶瓷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所以,符英小姐,”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打算怎么做?”
符英看向他:“当然是回去。和反抗军会合,救出剩下的孩子,揭露这一切——”
“然后呢?”费勒斯打断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锐利如刀,“推翻伦姆哈王室?建立新政权?由谁领导?反抗军?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赫尔墨斯和狄奥尼索斯,“——由外国势力支持的反抗军?”
符英愣住了。
费勒斯继续,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是圣辉王国前摄政王,赫尔墨斯和狄奥尼索斯是卡塔莱斯天翼族的巡礼者。如果我们公然介入伦姆哈的内政,帮助反抗军对抗王室,这在政治上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符英:“意味着伦姆哈的未来政权,将被打上‘外国扶植’的烙印。无论这个政权多么正义,多么为民着想,在民众眼中,它都将失去纯粹的合法性。他们会想:这是伦姆哈人自己的选择,还是圣辉和天翼族的傀儡?”
赫尔墨斯皱起眉,深灰色的翅膀不满地扇动了一下:“费勒斯,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政治考量,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受苦?看着整个贫民窟的人被当成燃料和垃圾?”
“我不是这个意思。”费勒斯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政治不是童话,不是正义必胜的简单故事。一个政权的合法性,往往比它的正义性更重要——至少对于长期稳定而言。”
他看向符英:“在这个世界,国家主权、民族自尊,这些东西的重量,有时会压过个体的苦难。”
符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的声音提高了,金色瞳孔中燃烧着怒火,“我理解的是,现在有孩子在受苦!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呼吸毒气!罗耶尔,你曾经也是一国的摄政王,你难道忘了圣辉王国魔灾时,民众是如何受苦的?你难道忘了你自己也曾因为愚蠢的决定而忏悔?”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你变了。结果你还是那个满脑子政治算计的自私贵族!现在不是你考虑什么‘合法性’‘主权’的时候了!是救人!是阻止暴行!我不管那么多,我反正是要干了!”
费勒斯的脸色沉了下来。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被冰冷的理性覆盖。
“自私?”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质感,“符英小姐,你说我自私。那么请问,如果因为我们外国势力的介入,导致伦姆哈陷入长期内战,导致更多平民死亡,导致这个国家分裂、被周边势力瓜分——这叫不自私吗?”
他站起身,与符英对视。两个曾经在圣辉王国并肩作战的人,此刻站在对立的两端。
“我是为这个国家的未来着想。”
费勒斯说,“一个获得过外国势力帮助的政府,无论它本身多么正义,在民众心中都会留下怀疑的种子。他们会想:这个政府到底是为伦姆哈人服务,还是为圣辉和天翼族服务?这种怀疑,会在未来十年、二十年持续发酵,最终可能导致更大的动荡。”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赫尔墨斯插话,棕色眼眸中满是不赞同,“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没说‘不做’。”费勒斯转向他,“我只是说,我们需要更谨慎的方式。也许可以通过外交途径施压,也许可以暗中提供物资帮助,但绝不能公开站队,更不能直接参与军事行动。那是伦姆哈人自己的斗争,应该由伦姆哈人自己主导。”
“等你们讨论出‘谨慎的方式’,伦姆哈的人民早就被榨干了!”符英几乎是吼出来的。
阁楼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拉文缩在角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所措。
就在冲突即将升级时——
“够了。”
狄奥尼索斯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天翼族的天蓝色眼眸平静地扫过三人:“去贫民窟是必做之事。伊莎贝拉阁下在那里,我们需要与他汇合,确认他的状况。至于之后是否介入反抗军的行动,如何介入——”
他顿了顿,看向费勒斯,“——可以到那时再议。现在争吵毫无意义。”
赫尔墨斯立刻点头,深灰色的翅膀向狄奥尼索斯那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在一起:“狄奥说得对。先汇合,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费勒斯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可以。”
符英咬了咬嘴唇,也坐回椅子上,但眼中的怒火未消。
拉文小心翼翼地从角落走出来,声音细小:“那个……你们要去贫民窟的话,我知道一条比较安全的路。市政厅的人偶尔会去那边‘视察’,走的是专门的通道,避开大部分监控和巡逻队。我……我可以带你们去入口。”
四人看向她。
拉文的脸又红了,但她挺起胸膛:“我说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而且……”
她看向窗外,看向贫民窟的方向,“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那些孩子……我也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带个路。”
费勒斯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微微躬身:“那么,麻烦你了,拉文小姐。”
“不用这么客气啦。”拉文摆摆手,转身开始翻找东西,“给我十分钟,我收拾一下,再拿点东西。”
她翻出一个旧背包,往里面塞了几块压缩干粮、一小瓶净水片、还有几个简单的医疗用品。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赫尔墨斯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拉文。”
“嗯?”女孩回头。
“谢谢你。”赫尔墨斯说,棕色眼眸中的戏谑褪去,露出罕见的真诚。
拉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都说不用谢啦!你们可是我的剧场的救世主呢!”
十分钟后,五人悄悄离开剧场。
拉文带他们穿过平民区狭窄的后巷,避开主干道上的监控眼。黎明前的天空开始泛灰,但伦姆哈的“白天”永远笼罩在工业雾霾中,看不到真正的日出。
他们沉默地走着,各怀心事。
赫尔墨斯和狄奥尼索斯并肩而行,两对羽翼在狭窄的巷子里不得不小心收拢。两人靠得很近,翅膀的羽毛偶尔会轻轻相触。
“狄奥。”赫尔墨斯突然低声说。
“嗯?”
“之后……无论你决定去哪里,做什么。”赫尔墨斯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都跟你一起。”
狄奥尼索斯侧头看他一眼,天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前方,拉文在一堵布满涂鸦的墙前停下。
“到了。”她小声说,蹲下身,在墙角的排水格栅旁摸索着。几秒后,她找到隐藏的卡扣,轻轻一扳。
格栅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
“这是旧的检修通道,直通贫民窟边缘。”拉文说,“里面很窄,而且……有点脏。但很安全,几乎没有监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四人:“我就送到这里了。再往前,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费勒斯向她微微颔首:“已经足够了。拉文小姐,请务必小心。如果任何人问起我们……”
“我什么都不知道。”拉文立刻接话,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只是个开小剧场的普通女孩,每天忙着排练、算账、做道具,哪有时间管别的事?”
赫尔墨斯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粉色短发——动作很轻,像对待妹妹。
“等这一切结束,”他说,“我们回来给你表演一场真正的‘奇迹’。”
拉文的眼睛亮了:“说好了哦!”
四人依次进入通道。格栅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拉文和那个相对干净的平民区隔绝在外。
通道里一片漆黑,弥漫着霉味和污水的气味。只有狄奥尼索斯羽翼上散发的微弱天蓝色光晕,勉强照亮前方。
他们沉默地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贫民窟那种永不熄灭的、昏黄肮脏的魔导灯光。
出口到了。
推开虚掩的铁门,他们来到了伦姆哈的另一个世界。
锈带区。
空气瞬间变得浑浊刺鼻。硫磺、金属锈蚀、腐烂垃圾、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混合在一起,冲击着感官。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棚屋,用废铁皮、木板和塑料布胡乱搭建,挤在狭窄泥泞的街道两旁。头顶,巨大的烟囱如同沉默的巨兽,永不停歇地喷吐着灰烬和毒气。
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近处是人们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争吵。
符英深吸一口气——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
但她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我们回来了。”她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费勒斯站在她身边,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这片苦难之地,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尽管那衣服已经沾满污垢。
赫尔墨斯和狄奥尼索斯展开羽翼,深灰色与天蓝色的羽毛在贫民窟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这片荒诞的景色融为一体。
“先找反抗军。”狄奥尼索斯说,“薇拉女士应该知道伊莎贝拉阁下的位置。”
四人踏进锈带区的泥泞街道。
在他们身后,通道的铁门缓缓关闭,将那个相对干净的世界的最后一点气息隔绝。
而在他们面前,是伦姆哈最深沉的黑暗,以及黑暗之中,那些尚未熄灭的、微弱的抗争之火。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伦姆哈王城深处,小詹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他注定要继承的城市。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齿轮徽章。
徽章在指尖旋转,反射着窗外永不熄灭的工业火光。
深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温度。
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詹特狂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