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穿过伦姆哈工业区边缘的荒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回到了相对熟悉的平民区地界。天空仍是那种被工业光污染染成的暗红色，但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淡了些，换成了煤烟与早起摊贩准备早餐的混杂气息。
拉文剧场那栋暗红色的建筑在晨雾中静静矗立。
赫尔墨斯率先推开剧场的侧门——那是演员和工作人员进出的通道。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后台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道具、布料和未完成的布景板。一盏魔导灯在墙角亮着，昏黄的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长桌上散落着设计草图、喝了一半的茶杯，还有几件未完成的戏服。
拉文蜷缩在一张旧沙发上睡着了。
她粉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盖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工作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支画笔。沙发旁的小凳上放着半块硬面包和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惊醒，画笔掉在地上。看清来者后，拉文睁大了那双桃花眼。
“赫米！费尔！你们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赫尔墨斯搀扶着的狄奥尼索斯身上，又扫过费勒斯扶着的符英。四人的模样狼狈不堪：衣服沾满污垢和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拉文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
“天啊！你们怎么了？受伤了？等等，我去拿药箱——”她转身就要往储藏室跑。
“拉文。”费勒斯叫住她，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不用药箱。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还有……一些干净的水和食物。”
拉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赫尔墨斯和狄奥尼索斯那两对明显非同寻常的羽翼上。深灰色与天蓝色，此刻都黯淡无光，羽毛凌乱，边缘还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污泥的污渍。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跟我来。”
拉文带他们穿过杂乱的后台，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向剧场上方的阁楼。那是她的私人空间，平时从不对外人开放。
阁楼比想象中宽敞。斜屋顶下，空间被巧妙利用：一张简易的床铺靠在窗边，书桌上堆满了账本和设计图，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手绘草图。最醒目的是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厨房区——一个旧炉灶、一个水槽、几个柜子，虽然简陋但整洁。
“这里很安全。”拉文说着，已经快步走到水槽边开始烧水，“隔壁的仓库早就不用了，这一片就我和老约翰住，他是聋子，睡得很沉。”
她从柜子里翻出几条干净的毛巾，又找出一套旧但洗得发白的床单：“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吧，我这边有些旧戏服，虽然可能不合身……”
“不用。”狄奥尼索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自己有办法。”
他轻轻挣开赫尔墨斯的搀扶，站稳身体。天蓝色的翅膀缓缓展开，虽然依旧疲惫，但羽翼表面开始流转起微弱的光芒。细小的光尘从羽毛间洒落，如同星屑，附着在他和符英、费勒斯身上那些污渍和血迹上。
污渍在光尘中逐渐分解、消散。
拉文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
“天翼族的净化术，基础应用。”狄奥尼索斯平静地解释，光芒逐渐收敛。虽然无法治愈伤势或恢复体力，但至少让四人看起来不再那么狼狈。
符英呼出一口气，在拉文递过来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脸色依然苍白，金色瞳孔中的疲惫很深，但至少精神清醒。
“谢谢，拉文小姐。”
拉文摆摆手，把烧开的水倒进几个马克杯里，又翻出一小罐蜂蜜：“别客气。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离开两天……”
她顿了顿，目光在赫尔墨斯和狄奥尼索斯之间来回移动，“这位是……？”
“狄奥尼索斯。”赫尔墨斯接过话，很自然地站到狄奥尼索斯身边，深灰色的翅膀与天蓝色的翅膀几乎挨在一起，“我的同僚，也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
拉文眨了眨眼，视线在两人相似的羽翼上停留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能平安回来就好。”
她把加了蜂蜜的热水分给四人，又从小冰箱里找出几块奶酪和半条面包：“只有这些了，抱歉。我平时吃得简单。”
“足够了。”费勒斯接过食物，优雅地小口吃着，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他的举止依然保持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得体，“拉文小姐，你的帮助，我们铭记于心。”
拉文脸微微一红，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围裙边角：“没什么啦……要不是你们，这个剧场早就关门了。你们让我看到了……嗯，看到了真正的魔法和奇迹。”
她抬起头，桃花眼里闪着真诚的光：“所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虽然我只是个开小剧场的，但在这片平民区，我还是有点办法的。”
四人吃着简单的食物，补充着体力。阁楼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音——远处工厂的汽笛，早起摊贩推车的轮子声，还有不知哪家婴儿的啼哭。
食物下肚，身体渐渐暖和起来。疲惫如同退潮般缓慢袭来，但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符英第一个打破沉默。
“我们需要回贫民窟。”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伊莎贝拉在那里，还有反抗军的同伴。而且……”
她看向狄奥尼索斯。
狄奥尼索斯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伦姆哈王室，他们捕捉贫民窟的孩童，在地下工厂，抽取他们天生的魔力本源。”
拉文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马克杯差点脱手：“什么？抽取……孩子的魔力？这……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符英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亲眼看到了。那些孩子被关在‘机械蛋’里，生命体征被强行维持，但他们的天赋、他们的未来，正在被一点点榨干。”
她顿了顿，金色瞳孔中燃烧着愤怒：“更讽刺的是，整个贫民窟就建在地下工厂的废料处理烟囱旁。那些贵族把污染全部排到地上，让贫民窟的人呼吸毒气、喝污染的水。”
阁楼里一片死寂。
拉文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这不可能”，但看着眼前四人她最终只是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我……我一直以为，王族只是……只是贪婪，只是冷漠。”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带着颤抖，“但这样……这是魔鬼才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