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姆哈的“锈带”贫民窟，夜比别处来得更沉、更重。
烟囱喷吐的灰烬在永不停歇的机械运转声中簌簌飘落，为残破的屋顶、泥泞的街道、还有人们麻木的脸庞覆上一层细密的黑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呼吸久了，连喉咙都带着灼烧感。
薇拉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改装过的魔导提灯，昏黄的光勉强劈开前方的黑暗。
她身后，汉莫和尚恩各推着一辆简陋的板车，车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孩子，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破布盖着。亨利殿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阴影中偶尔窥探的目光——在这里，善意和恶意同样稀缺。
他们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棚户与废墟间。目的地明确：把孩子送回家。
第一家，是蜷缩在高架管道下的窝棚。敲开用废铁皮拼凑的门，一个瘦骨嶙峋、双眼凹陷的女人探出头，看到板车上自己失踪了三天的儿子托米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直接瘫软在地，随即又手脚并用地爬过来，颤抖着抱起孩子，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流下，在托米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沟痕。
她语无伦次地感谢，想要跪下，被薇拉一把扶住。
“看好他，别声张。”薇拉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女人紧紧抱着孩子，拼命点头，像守护失而复得的珍宝，退回了那片黑暗。
第二家、第三家……每一扇破门后，都是相似的场景：绝望后的狂喜，痛哭，无力的感激，以及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贫民窟里，孩子失踪并非新闻，但能回来的，凤毛麟角。
汉莫和尚恩推着越来越轻的板车，脸色却越来越沉重。他们救回了一部分，但还有更多，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地下工厂，留在了小詹特手里。
送完最后一个孩子，板车上只剩下一人——伊莎贝拉。
这位骄傲的龙裔骑士此刻气息微弱，月光银的长发散乱地贴在失血过多的脸上，金色的眼眸紧闭。他身上的伤口被尚恩做了紧急处理，但内伤和魔力枯竭的迹象明显，需要专业的治疗。
“去老瘸子那里。”薇拉说。
老瘸子的“医馆”，是锈带区仅有的、勉强能称得上医疗点的地方。它位于一栋半塌的砖楼底层，门帘是用各种颜色的破布缝成的，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推门进去，里面空间狭小，堆满了瓶瓶罐罐和不知名的晒干植物。一个头发花白、左腿装着简陋机械义肢的老人正就着油灯研磨药材，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又有倒霉蛋？放那边床上，先付钱，后看病。”
“瘸子叔，是我们。”尚恩开口。
老人——老瘸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在伊莎贝拉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那非人的俊美面容和即使昏迷也难掩的贵族气质时，眉头皱了起来：“外来的？还伤这么重？麻烦。”
“救他。”薇拉言简意赅，将一小袋齿轮币放在堆满杂物的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反抗军所剩不多的经费。
老瘸子掂了掂钱袋，叹了口气，放下药杵，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检查了伊莎贝拉的伤口，翻看了眼皮，又摸了摸脉搏，脸色越来越凝重。
“内腑有震伤，失血过多，还有股奇怪的力量在体内乱窜……他不是人类。”
老瘸子语速很快，“我只能处理外伤，稳住伤势。能不能醒，看他自己造化，也看你们有没有更对路的药。”
“尽力就行。”薇拉点头。
老瘸子不再废话，开始麻利地准备器械和药剂。他的动作出乎意料的稳，那条机械义肢在他手中似乎比真腿还灵活。汉莫和尚恩帮忙将伊莎贝拉抬上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木床，然后退到角落，沉默地看着老人忙碌。
消毒、清创、缝合、敷上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灌下小半碗墨绿色的药汁……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老瘸子给伊莎贝拉盖上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毯，擦了擦手。
“暂时死不了。但想要恢复，需要静养，更需要补充能量的东西——高级魔晶，或者蕴含生命力的药材，我们这里没有。”老瘸子直言不讳，“你们从哪惹来这种人物的？”
“这不重要。”薇拉没有回答，“瘸子叔，今晚的事……”
“我懂规矩。”老瘸子摆摆手，重新坐回他的位置研磨药材，背影佝偻，“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这鬼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离开医馆，四人没有返回平时的据点，而是来到了“锈带”深处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一座废弃的净水塔内部。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空荡阴冷，头顶是破损的穹顶，能看到一小片被烟尘模糊的伦姆哈夜空。墙壁上爬满了铁锈和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锈带区深处，反抗军的隐蔽指挥所。这里曾是一间小型泵站的控制室，如今四壁挂满了手绘的地图与管道线路图，中央的旧铁桌上摊着伦姆哈地下网络的草图。一盏昏暗的魔导灯悬在头顶，光线在众人凝重脸上摇曳。
薇拉、汉莫、尚恩、亨利围桌而坐。孩子们已被悄然送返，重伤的伊莎贝拉也安置在了可靠的隐秘医所。此刻，压抑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行动前的紧张都要沉重。
薇拉的目光扫过三位同伴，率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疙瘩，为什么接受那狗屁皇子的交易，只带回一部分孩子。”她顿了顿，“原因很简单：在地下那种地方，一旦真的不顾一切打起来，爆炸、坍塌、流弹……我们或许能拼命，但那些孩子，往哪里躲？”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无论大人们做了什么，无论这个世界扭曲成什么样，孩子们总是无辜的。救出能立刻救的，是当时的第一要务。”
汉莫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有些运转不灵的机械左臂，闷声道：“大姐，我懂。是我当时……”他咬了咬牙，“看到那些孩子的样子，看到那个小詹特的嘴脸，我脑子一热，差点就冲上去了……要不是你拦住，可能真就……”
旁边的尚恩伸手，用力拍了拍汉莫肌肉紧绷的后背，声音带着感同身受的沉重：“汉莫，别这么说。换了谁，亲眼看到地牢下那副景象，都会想跟那群畜生拼命。那不是你的错。”
亨利抱着双臂，一直沉默着，此刻他深沉的嗓音响起，将话题引向更深处：“薇拉，当时那蠢货皇子……好像说了句什么‘薪火’。他说‘你知道薪火对于伦姆哈，对于我们王室意味着什么’。这个词，你之前好像也隐约提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题一出，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薇拉脸上。
薇拉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坚定锐利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深切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悲悯的沉重。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坠落的铅块：
“薪火计划……是，这个国家的过去、现在，也是他们想要的未来。这个国家运转的一切，都建立在它之上。它……也是我，是我们必须反抗的根本原因。”
几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汉莫也抬起了头，死死盯着薇拉，等待那个已知却仍感未知的答案被彻底揭开。
“以人为薪，以魔力为火。”薇拉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破寂静，“燃烧人天生的魔力本源，将其转化为最基础、最稳定的能量，供给从王城灯光到工厂机床，从魔导器核心到悬浮基阵的一切——这就是‘薪火计划’。”
她环视着震惊的同伴们，继续用那种冰冷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道：“在这个除了矿石几乎一无所有的岛国，如果连最基础的能源也要完全依赖进口，那些制定计划的人认为，伦姆哈将永无真正自立之日。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个……办法。”
死寂。
最先从震惊中找回声音的是尚恩，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那我们……我们用的电、魔导器、工厂的能量，难道……难道全都……”
“没错。”薇拉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目光扫过桌上那盏昏暗的灯，扫过汉莫的机械臂，“全是。来自像托米那样被抓走的孩子被强行抽取的本源，也来自——”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每个人的眼睛，“——我们每一个人。在我们还是婴儿，刚出生在这个国家的医院里时，‘新生儿健康筛查’的背后，就是第一次‘采集’。我们所有人，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为这个国家‘供能’了。”
她语气中的讽刺尖锐如刀：“上层之所以还能容忍我们在‘锈带’呼吸着他们排出的废料，挣扎求生，一部分原因，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经为这个庞大的机器‘贡献’过了。我们是消耗过的燃料，被堆放在垃圾场。”
汉莫猛地抬起自己的左臂，那冰冷的金属和内部隐约流转的能量光芒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挣扎：“所以……我这胳膊的能量核心……我们维持生活的一切……这个国家的根基……难道我们只能认命了吗？如果我们反抗，摧毁这个‘薪火’，岂不是在……动摇整个伦姆哈？那些刚救回来的孩子，还有锈带区所有人，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恐惧清晰可见——反抗可能带来的，不是解放，或许是整个系统的崩溃与更大的灾难。
“不，汉莫。”薇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决绝，“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反抗！”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看看现在！从前，他们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秩序’和‘温和’，只在医院里偷偷进行。现在呢？他们等不及了！效率至上！他们已经敢直接闯进贫民窟，把活生生的孩子掳走，关进工厂进行集中‘收割’！国家的胃口在变大，那些贵族的欲望永无止境。今天他们抓孩子，明天呢？会不会因为某个新项目急需能源，就把我们这些‘旧燃料’也抓回去‘回收’？”
她的质问像鞭子抽打在每个人心上。
“这个‘计划’没有底线，只有不断膨胀的需求和越来越高效、也越来越残忍的‘生产’方式。我们必须反抗，不是要毁灭这个国家，而是要在它彻底变成一个吞噬自己子嗣的怪物之前，找到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燃烧一代又一代伦姆哈人的天赋与生命，也能让我们活下去的路！”
薇拉的话掷地有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长久的沉默后，尚恩第一个抬起头，眼中的迷茫被坚定的光芒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大姐，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汉莫脸上的挣扎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取代。他不再看自己的机械臂，而是握紧了拳头，金属指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听大姐的！这国家……确实是病入膏肓了，不下猛药不行！”
亨利一直没说话，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嘴角缓缓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算不上轻松、却无比沉稳坚定的笑容。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到同伴们眼中重新燃起并且更加炽烈的火焰，薇拉知道，时机到了。她直起身，用清晰果断的声音为这次会议画上句号，也为接下来的行动定下目标：
“那么，第一步——我们要打入中央惩戒设施，救出符英和狄奥尼索斯！他们不仅是强大的盟友，更是揭露这一切、对抗那些魔将的关键！”
“是！！”
低沉的应和声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四人迅速起身，眼中再无迷茫与犹豫，只有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中，那一点毅然决然的火光。
会议结束，行动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