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净化塔地下十三层的战斗残响尚未完全消散,两支小队已接到撤离命令。
鲨鲸小队相互搀扶着离开球形空间。链锯手“破城槌”的装甲左臂彻底报废,由队友架着行走;控场法师“织网者”和能量干扰专家“静默”仍处于昏迷状态,被担架抬走;队长“铁壁”走在最后,深灰色眼睛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最终落在那个被押送的深灰色翅膀身影上。他沉默地转身,踏入管道阴影。
夜鸦小队的撤离更安静。狙击手“夜瞳”腿骨骨折,被两名队员搀扶;队长“鸦羽”的左腿伤口虽已紧急处理,每走一步仍会渗出鲜血;其余队员或多或少带着伤。七人如同真正的夜鸦般沉默,粉色炫光从装甲上彻底熄灭,只余作战服的深灰色融入黑暗。他们在岔路口与鲨鲸小队分道,向着城西据点隐去。
两支伦姆哈最精锐的小队,在经历了一场近乎碾压的战斗后,各自带着伤痕与震撼回归巢穴。
而赫尔墨斯,被押送往另一个方向。
克拉夫利斯亲自押送。他走在前面,步伐沉稳,【土魔腕甲】的土黄色光芒在昏暗管道中有节奏地明灭。四名鲨鲸队员架着赫尔墨斯跟在后方,魔力抑制镣铐随着移动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穿过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越过三道需要特殊权限开启的合金闸门,最终抵达一扇毫不起眼的灰色金属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角落处刻着一个微小的王室纹章。
“身份验证。”门侧的扩音器传出机械女声。
“克拉夫利斯少校,押送代号‘天翼’。”克拉夫利斯抬起左手,腕甲表面的宝石对准门上的扫描孔。土黄色光芒流转,门内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空气骤然变冷,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潮湿与陈旧气息。
一行人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伦姆哈王室地牢,静默之间。
这里与普通监狱截然不同。没有铁栏,没有囚室,只有一个个悬浮在半空的透明立方体。每个立方体内部充斥着淡蓝色的能量流体,囚犯被浸泡其中,四肢被无形的魔力束缚器固定,如同标本般静止。整个空间寂静得可怕,只有能量流体轻微流动的汩汩声。
他换下了白日的深蓝色宫廷礼服,穿着一身暗银色贴身作战服,肩部与关节处嵌着微型能量节点。深灰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评估式的平静表情。
“辛苦了,少校。”小詹特的声音在寂静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职责所在。”克拉夫利斯微微躬身,示意队员将赫尔墨斯押到指定位置。
四名鲨鲸队员将赫尔墨斯推入一个空的立方体。淡蓝色能量流体迅速注入,将他包裹。魔力抑制镣铐被解除,取而代之的是从立方体四角伸出的魔力束缚器——环形装置扣住他的手腕、脚踝、以及翅膀根部,将他呈“大”字形吊在半空。束缚器内部有细密的能量针刺入皮肤,持续抽取并压制他体内残存的魔力。
赫尔墨斯没有反抗。
他任由束缚器固定自己,只是微微抬头,棕色眼眸扫过这个空间。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待遇不错。”他评价道,声音因能量流体的阻隔有些失真,“单人套房。”
小詹特走到立方体前,隔着透明壁面与他对视。
“赫尔墨斯。卡塔莱斯天翼族巡礼者。”他的语气如同在朗读档案,“‘山鹰号’飞艇坠毁后,你与狄奥尼索斯一同失踪。七天后,狄奥尼索斯在追捕中被俘,而你……彻底消失。”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直到今天,你主动在平民区暴露行踪,闯入旧净化塔,最后被俘。”
小詹特向前倾身,声音压低:“我想知道,费勒斯·冯·罗耶尔在哪里。”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表情无辜:“谁?”
“圣辉王国前摄政王,你的同伴。”小詹特的耐心很好,“你们一起参观中央惩戒设施,一起消失,现在你在这里——那他在哪里?”
“可能回家了吧。”赫尔墨斯轻松地说,“毕竟人家是前摄政王,很忙的。”
小詹特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看到有趣实验反应时的、纯粹好奇的笑。
他抬手,在身旁的操控面板上轻点几下。
地牢侧壁的一块金属板滑开,露出一面光滑的屏幕。屏幕亮起,画面分成两部分:左侧是隔壁囚室的实时监控,狄奥尼索斯被束缚在另一个立方体中,天蓝色羽翼无力垂落;右侧是一组复杂的生理参数读数——心率、魔力波动、神经活性、痛苦指数。
小詹特再次操作面板。
屏幕上,狄奥尼索斯所在的立方体内,能量流体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淡蓝转为暗红,温度急剧上升。狄奥尼索斯猛地睁开眼睛,天蓝色的瞳孔因痛苦而收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束缚器收紧,能量针刺得更深,淡金色的血液加速渗出。
生理参数读数同步飙升,痛苦指数从“低”跳至“高危”。
赫尔墨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伪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欢快的笑意。
“果然在这里啊。”他轻声说,棕色眼眸转向屏幕中狄奥尼索斯的画面。
“你的同僚,”小詹特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从屏幕转向赫尔墨斯,“他的状态不太好。天翼族的身体构造对高温很敏感,而这种‘炎狱流体’会持续灼烧神经末梢,不会致命,但痛苦会随着时间呈指数级增长。一小时后,他的痛觉神经将永久性损伤;两小时后,部分脑功能区会开始坏死;三小时——”
“在工业区东南角,第七废弃仓库的地下室。”赫尔墨斯打断他。
小詹特停止操作。屏幕上,狄奥尼索斯立方体内的流体恢复淡蓝,温度下降。天翼族巡礼者喘息着,重新闭上眼睛。生理参数读数缓缓回落。
“具体位置?”小詹特问。
“仓库西侧有个隐蔽的检修井,下去两层,有个战时留下的防空洞。”赫尔墨斯回答得很流畅,“我们在那里分开。他说要去找‘某种能量反应’,然后就再没回来。”
小詹特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摇头:“你在说谎。”
赫尔墨斯挑眉:“哦?”
小詹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别当我傻,你在拖延时间,你在等什么?”
小詹特皱了皱眉。某种直觉在警告他——不对劲。
赫尔墨斯突然吐出舌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那表情幼稚得如同顽童,与此刻肃杀的地牢氛围格格不入。
小詹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挑衅没有意义。”他说,“我可以让痛苦继续,或者换一种更有效率的方式——你选哪个?”
赫尔墨斯收回舌头,咧嘴一笑。
“我选第三个选项。”
话音未落,一颗细小的、深褐色的东西从他口中滑落。
那是一颗种子。普通得如同路边野草的草籽,在能量流体中缓缓下沉,穿过立方体底部的过滤网,落在地牢的金属地面上。
小詹特瞳孔骤缩。
“阻止它!”
但已经来不及了。
种子接触地面的瞬间,生根。
不是缓慢生长,而是爆炸式的增殖!细密的根须如同活物般钻入金属地面的缝隙,主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拔高、分叉——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一株巨大的、从未在伦姆哈任何植物图鉴上出现过的奇异植物拔地而起。主干呈深紫色,表面覆盖着荆棘般的倒刺;叶片是暗银色的,边缘锋利如刀;顶端的花苞急速膨胀,直径超过两米,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深红过渡到暗金。
花苞绽放。
没有香气,只有一股汹涌的、如同实质的生命力爆发。花瓣完全展开的瞬间,一个人影从花心跃出,轻盈落地。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西装,领口的荆棘玫瑰胸针在昏暗地牢中反射着冷光。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小詹特脸上。他的嘴角勾起优雅的弧度,声音温和如故:
“听说你在找我?”
小詹特后退半步,深灰色的眼睛在费勒斯与赫尔墨斯之间快速移动。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赫尔墨斯的高调暴露、故意被捕、审讯时的配合与挑衅——所有行为只有一个目的:把自己送进地牢,同时将一颗种子带进来。
那颗种子,是坐标,是传送信标,是费勒斯·冯·罗耶尔真正的后手。
“原来如此。”小詹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故意被捕,就为了把他送进来。”
“省了找路的麻烦。”赫尔墨斯被吊在半空,笑容灿烂,“你们这地牢真难找。”
费勒斯向前一步,右手虚抬。
束缚赫尔墨斯的魔力束缚器内部,无数细微的荆棘藤蔓破壳而出!那些藤蔓是费勒斯在种子中预设的植物细胞,随着种子发芽而激活,此刻正从内部瓦解束缚器的结构。金属外壳龟裂,能量回路被植物根系强行侵入、破坏。
咔嚓。
一声轻响。手腕束缚器率先崩解。
紧接着是脚踝,最后是翅膀根部。
赫尔墨斯坠落,在接触地面前一秒被费勒斯伸手接住。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已成。
小詹特不再犹豫。
他按下腰间通讯器的紧急按钮,同时向后跃开,与两人拉开距离。
“克拉夫利斯!”
几乎在呼唤响起的同时,地牢入口的金属门被撞开。克拉夫利斯冲了进来,【土魔腕甲】土黄色光芒大盛。他瞬间看清局势,没有任何废话,左拳直接砸向地面——
但费勒斯更快。
他左手搂着赫尔墨斯的腰,右手向下一按。
地面之下,两股力量激烈冲突。克拉夫利斯的土系魔力试图将地面化为流沙陷阱,而费勒斯的植物根须如同无数细针,刺入地脉结构,强行固化土壤,同时反向侵蚀土魔腕甲的能量回路。
地面在两人之间裂开一道深沟,尘土飞扬。
小詹特趁此机会,退到地牢角落的安全区域。他解开作战服领口,露出下方贴身的暗银色金属内甲。手指在胸前轻点三次,内甲表面浮现出复杂的魔法纹路。
暗银色作战服上的能量纹路完全亮起,深蓝色电光在纹路中奔流。他双手掌心向上,两团不断膨胀的湛蓝色雷球迅速凝聚,内部电蛇狂舞,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
“二对二。”小詹特的声音透过能量嗡鸣传出,“很公平。”
赫尔墨斯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深灰色翅膀重新展开。虽然魔力尚未完全恢复,但那双棕色眼眸已重新燃起战意。
“确实公平。”他笑道,双翼振动,气流开始在地牢中盘旋。
费勒斯站在他身侧,紫罗兰色的眼眸锁定克拉夫利斯。荆棘藤蔓从袖口中钻出,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深紫色的刺剑。
克拉夫利斯的【土魔腕甲】光芒更盛,地面在他脚下微微震颤。
四人对峙。
地牢的空气凝固如铁。
而在他们头顶,那个关押狄奥尼索斯的立方体中,天翼族巡礼者依旧闭着眼,暂时对下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