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中的空气紧绷如弦。
四人的魔力在这封闭空间内激荡碰撞,发出低频的嗡鸣。小詹特掌中的湛蓝雷球噼啪作响,电蛇游走间照亮了他面甲下冷峻的轮廓;克拉夫利斯脚下的地面持续震颤,【土魔腕甲】的土黄光芒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次脉动都让岩层在看不见的地下深处重组、蓄势。
对面,费勒斯手中的荆棘刺剑泛起深紫色的幽光,剑身藤蔓缓缓蠕动,尖端渗出的汁液在金属地板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赫尔墨斯深灰色的翅膀完全舒展,羽毛末端沙尘缭绕,气流在他周身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旋——那是风与沙即将彻底释放的前兆。
两分钟。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魔力的对峙。地牢四壁的合金板在能量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的管道系统传来液体流速异常的汩汩声,关押狄奥尼索斯的立方体表面浮现出细微的裂纹。
克拉夫利斯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维持着【土魔腕甲】的全功率输出,同时警惕着费勒斯可能从任何角度发起的根须突袭。地脉在他的感知中如同被两只巨手同时拉扯——一方要将其固化为岩枪地刺,另一方要将其活化为植物温床。这种精度的对抗消耗远超正面交锋。
小詹特掌中雷球的亮度达到了临界点。再注入一丝魔力,就会引发无差别雷暴,将整个地牢连同里面所有人一起碳化。他的目光透过面甲,依次扫过费勒斯、赫尔墨斯,最后落在那个立方体中昏迷的狄奥尼索斯身上。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地牢中清晰可闻。
掌中的湛蓝雷球瞬间熄灭。电蛇消散,雷光隐没,只剩掌心残留的焦糊气味。紧接着,他身上【裁决者系统】的能量纹路逐段黯淡,深蓝色流光退回核心节点,最终完全熄灭。暗银色作战服恢复了普通防护服的质感。
他抬起手,摘下了面甲。
深灰色的头发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带着你们的人,”小詹特说,声音在地牢中回荡,“走。”
地牢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费勒斯的紫罗兰色眼眸微微眯起。他没有立刻解除戒备,荆棘刺剑依然握在手中,藤蔓继续蠕动。
赫尔墨斯翅膀上的沙尘停滞了一瞬,棕色眼眸里闪过明显的错愕。
克拉夫利斯猛地转头看向小詹特,脸上那道旧疤因肌肉紧绷而扭曲。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的左手依然按着【土魔腕甲】,土黄色光芒并未减弱——他在等待确认,等待这是否是某种战术欺骗。
小詹特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向操控面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连串解锁指令被执行,安全协议被绕过,权限验证以他的生物特征强制通过。
关押狄奥尼索斯的立方体内,淡蓝色能量流体开始排放。束缚器依次解除,环形装置从手腕、脚踝、翅膀根部松开、缩回。失去支撑的狄奥尼索斯向下坠落,在落地前被一股柔和的风托住——那是赫尔墨斯瞬间释放的气流。
小詹特继续操作。
地牢另一侧的墙壁滑开,露出后面隐藏的囚室。符英被束缚在简易的拘束架上,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血污的工装,意识似乎处于半昏迷状态。拘束架自动解开,她软软地向前倒下。
费勒斯的身影一闪。
下一秒,他已出现在符英身侧,伸手扶住了她。荆棘刺剑在他另一只手中化为藤蔓消散。他低头检查符英的状况,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但很快确认她只是魔力耗尽和轻伤导致的虚弱。
赫尔墨斯冲到了狄奥尼索斯身边。
他单膝跪地,双手扶住同僚的肩膀。深灰色的翅膀因为激动而不受控制地完全展开,羽毛末端的沙尘在气流中飞舞。
“狄奥!”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你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狄奥尼索斯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先是失焦了几秒,然后逐渐清晰。他看到赫尔墨斯的脸,看到那双棕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欣喜。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赫尔墨斯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那是个用尽全力的拥抱,翅膀将两人完全包裹,深灰色羽毛与天蓝色羽毛交织在一起。赫尔墨斯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仿佛要将这些天积累的所有焦虑、愤怒、不安都在这一刻释放。
狄奥尼索斯僵了一瞬。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同样抬起手臂,回抱了赫尔墨斯。他的动作很克制,但手指在赫尔墨斯背后收紧的力度暴露了真实情绪。
他将嘴唇凑到赫尔墨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以天翼语低声道:
“在这里不行。”
赫尔墨斯身体一僵,随即理解了含义。他松开怀抱,但一只手依然紧紧抓着狄奥尼索斯的手臂,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另一边,符英在费勒斯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她的脸色苍白,金色瞳孔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疲惫,但意识已经清醒。
“费勒斯阁下……”她的声音沙哑,“发生了什么?这里是……”
“伦姆哈王室地牢。”费勒斯简洁地回答,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我们救出你了。详情稍后再说。”
符英点了点头,视线越过费勒斯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的小詹特和克拉夫利斯。她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姿态,尽管她现在连站稳都吃力。
费勒斯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
他转向小詹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审视的光芒。荆棘藤蔓从他袖口中完全收回,那种属于前王者的从容气度重新回到他身上。
“明智的决定。”费勒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看来伦姆哈有一个好的储君。”
小詹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介于自嘲与疲惫之间的表情。
“储君?”他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最不坏的选择。”
他走上前,向费勒斯伸出手。
那是个标准的外交握手姿势,手掌平伸,五指并拢,没有多余的动作。
费勒斯看着他,两秒后,同样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一边是伦姆哈大皇子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一边是圣辉前摄政王修长苍白的手。没有角力,没有试探,只是一触即分。
但在分开前,小詹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传入费勒斯耳中:
“下次见面,我必杀你们所有人。”
费勒斯面色不变,同样低声回应:“期待那一天。”
小詹特收回手,转向符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圣辉王国的小姐,如果你能联系上反抗军的薇拉,替我转告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要打趁早打,我们随时准备着。”
符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虚弱但清晰:
“我会转告的。”
小詹特不再多说。他转身走向地牢出口,同时对克拉夫利斯做了个手势。
“少校,护送他们离开。走三号应急通道,避开所有巡逻队和监控。直接送到边境哨卡外。”
克拉夫利斯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无数问题要问,但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
“遵命,殿下。”
他走到四人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土魔腕甲】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但他的姿态依然保持着最高警戒——不是防备他们攻击,而是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威胁。
费勒斯搀扶着符英,赫尔墨斯架着狄奥尼索斯,四人跟在克拉夫利斯身后,走向地牢出口。
经过小詹特身边时,符英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伦姆哈大皇子站在操控面板旁,背对着他们,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独。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克拉夫利斯带领四人穿过一系列隐蔽通道。这些通道显然不常使用,墙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照明设备大半损坏,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卫兵,所有需要权限的门禁都在他们靠近前自动开启——显然小詹特已提前远程解锁了系统。
二十分钟后,他们从一处伪装成废弃仓库的出口来到了地面。
外面是伦姆哈工业区的边缘,远处高墙矗立,墙外就是荒野。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工业烟囱喷出的火光将云层染成暗红。
克拉夫利斯在出口处停下。
“从这里往东走两公里,就是边境哨卡。”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殿下已经安排了哨卡在接下来半小时内‘系统故障’,监控会暂时失灵。你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费勒斯身上:
“我不会问殿下为什么这么做。但如果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费勒斯微微颔首:“不会有下次了。”
克拉夫利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仓库的阴影中。
四人站在伦姆哈的夜色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工业区特有的焦糊气味。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那是伦姆哈永不停止的心跳。
赫尔墨斯最先打破沉默。
他转向狄奥尼索斯,脸上重新露出那副标志性的、略带戏谑的笑容:
“所以,狄奥,你这几天在地牢里度假,感觉如何?”
狄奥尼索斯瞥了他一眼,天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
“比和你搭档轻松。”他淡淡地说。
赫尔墨斯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荒野中传得很远,惊起了远处灌木丛中的几只夜鸟。
费勒斯看着这两人,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很快,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先离开这里。”他说,“符英小姐需要治疗,狄奥尼索斯阁下的状况也不乐观。我们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
符英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依然望向伦姆哈的方向,望向那片被工业灯火照亮的天空。
“薇拉女士和反抗军……”她轻声说,“还有那些孩子……”
“之后再详说吧,无论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是我们现在能处理的。”
费勒斯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我们先活下去,才能做更多事。”
四人开始向东行走。
赫尔墨斯和狄奥尼索斯走在前面,深灰色与天蓝色的翅膀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费勒斯搀扶着符英跟在后面,荆棘藤蔓偶尔从地面钻出,为他们清除前进的障碍。
他们没有回头。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伪装成仓库的出口缓缓闭合,最终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伦姆哈大监狱深处,小詹特依然站在地牢的操控面板前。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显示着四人离开仓库、走向荒野的背影。他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关闭了屏幕。
地牢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小詹特转身,走向出口。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孤单而清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刚刚发生过对峙、谈判、释放的空间。
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决断。
然后,他迈步离开。
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地牢重新封入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