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姆哈中央惩戒设施的接待大厅比费勒斯预想的要浮夸。
大理石地面上镶嵌着黄铜齿轮图案，墙面上历代国王肖像画的画框居然是镀金的。大厅中央那架喷泉更是令人瞠目——水从三个机械天使手中的齿轮里流出，落入下方水池，池底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在灯光下折射出俗艳的光芒。
“请在此稍候。”
瓦伦少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像在宣读操作规程。这位铁塔般的军官站在三米外，右手按枪柄，铁灰色的眼睛盯着赫尔墨斯收拢的深灰色羽翼，仿佛在评估那对翅膀的战斗力指数。
赫尔墨斯凑近费勒斯，用天翼语嘀咕：“这装修风格……像暴发户的会客厅。我们天翼族的幼雏巢穴都比这有品味。”
费勒斯嘴唇几乎不动：“别忘了我们是来夸他们的。”
“怎么夸？‘贵国的审美独树一帜’？”
“差不多。”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索恩副典狱长快步走来，深灰色文官制服笔挺，但费勒斯注意到他左手无意识地按着胃部——慢性胃病发作的迹象。
“让二位久等了。”艾德温推了推金丝眼镜，“典狱长马上就到。我先带二位参观接待区。”
他们跟随艾德温走向侧廊。赫尔墨斯的大翅膀在狭窄走廊里成了灾难——转身时扫掉了墙上一个装饰烛台，走路时羽毛擦过警报器引发误报，甚至在经过一盆观赏植物时，翅膀带起的风把半盆土扬到了天花板。
“抱歉！”赫尔墨斯第五次道歉，深灰色的翅膀尴尬地收拢又展开，“你们人类的建筑通道太窄了！在我们天翼族的城市，主街道宽度能容纳三对翅膀同时展开飞行！”
艾德温擦了擦额角的汗：“理、理解。不同种族，不同……身体结构。”
费勒斯优雅微笑：“索恩副典狱长，或许贵国未来设计公共设施时，可以考虑‘通用设计’理念，兼顾不同体型的需求。”
“我会……记录下来。”艾德温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认真书写。
参观到安检室时，赫尔墨斯又闹了笑话。他对那台魔导安检机产生浓厚兴趣，凑得太近，翅膀上的宝蓝色缎带卡进了机器散热口。
“等等，我卡住了——”赫尔墨斯试图后退，结果缎带越缠越紧，整台机器被他拖得挪动了几厘米。
机器发出尖锐警报：【异常拖拽！异常拖拽！
瓦伦少校的卫兵立刻举枪。艾德温脸色发白。女文员玛莎吓得躲到桌子底下。
费勒斯叹了口气，上前帮忙。他先对卫兵露出安抚笑容，然后蹲下身，仔细解开缠在散热片上的缎带——动作间，他左手看似无意地按在地面裂缝处，几根细如发丝的藤蔓从指尖渗出，悄无声息钻入地板缝隙。
“好了。”费勒斯解开最后一个结，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翻领。藤蔓已完成初步探查：地板下是通风管道系统，直径约三十厘米，通往监狱深处。
赫尔墨斯拉回翅膀，缎带已经皱巴巴：“这机器设计有问题！散热口应该加防护网！”
“记录：建议安检设备加装防缠绕装置。”艾德温机械地在笔记本上写，字迹潦草。
走廊深处传来洪亮笑声。
“哈哈哈！我老远就听到动静了！”
“天翼族！活的！”奥古斯特直接无视费勒斯，冲向赫尔墨斯，伸手就要摸翅膀，“让我看看这羽毛结构——哎呀！”
赫尔墨斯下意识后退，翅膀向前一挡。奥古斯特的手拍到翅膀上，不仅没摸到羽毛，反而被翅膀反弹的力道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进了旁边等候区的沙发里——沙发发出“嘎吱”的悲鸣。
空气凝固了。
瓦伦少校的嘴角抽搐。艾德温捂住脸。费勒斯闭了闭眼。
奥古斯特坐在沙发里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力道！索恩，记录：天翼族羽翼具有被动防御功能，反弹系数约……零点五！”他挣扎着从过软的沙发里爬起来，拍了拍官服，“不错不错！这才像传说中能翱翔苍穹的种族！”
赫尔墨斯眨眨眼，转头看费勒斯，用天翼语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费勒斯回以圣辉贵族式微笑，嘴唇不动：“是热情。”
“来！去我办公室！”奥古斯特揽过赫尔墨斯的肩膀——这次学乖了，避开了翅膀，“我收藏了几幅古代翼人族的画，正好跟你这真家伙对比对比！”
典狱长办公室的奢华已经到了荒诞的程度。
房间大得能跑马，地上铺着完整的白熊皮地毯——熊头还张着嘴对着门口。墙上除了祖先肖像，还挂着一排奇形怪状的刑具模型，标签写着“古代司法艺术藏品”。办公桌是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桌上除了银制文具，还摆着一个会自己转动的天体仪。
“坐！坐！”奥古斯特自己先陷进那张镶金边的大扶手椅，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费勒斯优雅入座。赫尔墨斯再次面临家具难题——他试了三次，翅膀不是撞到茶几就是卡在沙发扶手间。最后他放弃，站着说：“我还是站着吧。你们的家具设计师肯定没考虑过长翅膀的客户。”
“理解！完全理解！”奥古斯特大笑，“我年轻时养过一只孔雀，它也总撞倒东西——不过你的翅膀可比孔雀尾巴威风多了！”
他倒了两杯酒，推给费勒斯一杯，又看向赫尔墨斯：“天翼族喝酒吗？我这有从北境运来的三十年陈酿——”
“我们的代谢系统处理酒精效率很低，”赫尔墨斯认真解释，“喝一杯人类标准的酒，我会晕三天，翅膀协调性下降百分之七十，可能撞坏更多东西。”
奥古斯特眼睛一亮：“记录！索恩，记下来：天翼族酒精耐受性差，可作为非致命性控制手段参考！”
艾德温站在角落，麻木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费勒斯轻抿一口酒，趁奥古斯特注意力在赫尔墨斯身上，他左手看似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几根几乎透明的纤细藤蔓从袖口钻出，贴着地毯边缘，悄无声息地爬向墙角的通风口。
藤蔓的视野共享回传——通风管道错综复杂，但主干道通往三个方向：办公区、监区、还有一个标识着“特殊维护通道”的区域。
“典狱长，”费勒斯放下酒杯，优雅地转回话题，“我们对贵国的外籍人士管理机制很感兴趣。能否参观一下相关设施？”
奥古斯特抚摸着胡子：“按理说，特殊监区不对外开放……不过既然二位是外交身份，又对司法管理如此关注……”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索恩，带他们去c区观察廊看看。记住，只能在廊道，不能进入活动区。”
“是，典狱长。”艾德温点头。
就在这时，赫尔墨斯又闯祸了。
他试图转身，翅膀末梢扫到了奥古斯特办公桌上那个自动旋转的天体仪。仪器被扫飞，在空中划出弧线，不偏不倚砸进了墙边一个装饰性盔甲的头盔里——哐当一声，头盔歪了，天体仪卡在面甲缝隙处，还在“嗡嗡”转动。
奥古斯特瞪大眼睛。艾德温倒吸冷气。瓦伦少校的手按在了枪柄上。
赫尔墨斯的翅膀惊恐地全部张开：“我不是故意的！这东西放的位置太不合理了！在我们天翼族的学者书桌，重要仪器都放在翅膀扫不到的——”
“——无妨！”奥古斯特突然拍桌大笑，“哈哈哈哈！记录！索恩，记录：天翼族翅膀扫荡半径约两米，办公用品应放置在三米外安全距离！”
他站起来，走到盔甲前，费力地拔出还在转的天体仪，捧在手里像得了宝贝：“这可是个难得的数据！我以前只知道理论值，今天是实测！值了！”
费勒斯趁机让藤蔓加速探查。纤细的植物顺着通风管深入，在岔路口分头行动。一队往监区，一队往那个“特殊维护通道”。
往监区的藤蔓传回画面：标准化牢房、公共活动区、工厂车间……但最深处有几间特殊牢房，门是合金材质，没有观察窗。
往特殊通道的藤蔓遇到了阻碍——一道魔法屏障。费勒斯眉头微皱，藤蔓在屏障前停下，改为沿着管道外壁爬行，寻找缝隙。
“走吧！”奥古斯特心情大好，“让二位看看我们伦姆哈的现代化管理！”
c区观察廊是一条长达五十米的玻璃走廊，两侧是透明强化玻璃，可以俯瞰下方的公共活动区。几十个穿着灰色服装的人在里面活动，状态看起来……还算正常。
“这就是外籍人士临时收容中心的公共活动区。”艾德温介绍，“每天三小时活动时间，提供阅读、棋类等娱乐。”
赫尔墨斯趴在玻璃上往下看，翅膀贴在玻璃上，深灰色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们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身份识别环。”艾德温推眼镜，“非伤害性装置。”
费勒斯站在廊道中段，右手看似随意地扶住墙壁。袖口中钻出更多藤蔓，这次不是往通风口，而是直接渗入墙壁内部——监狱建筑年代久远，砖石接缝处有无数微小缝隙。
藤蔓在墙体中穿行，如同植物的根系。费勒斯闭上眼睛半秒，集中精神接收信息。
墙体结构、管道走向、电路布线……然后是更深处的——地下层？通风管道系统显示，这座监狱至少有三层地下结构，最深处的那层能量读数异常，有魔法屏蔽。
“费勒斯阁下？”艾德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费勒斯睁开眼，优雅微笑：“抱歉，有些走神。贵国的设施让我想起圣辉王国的司法建筑，有许多相似之处。”
“哦？圣辉的监狱也采用这种布局？”奥古斯特感兴趣地问。
“大体相似，但在细节上……”费勒斯一边说，一边让藤蔓继续深入。一队藤蔓已经找到了通往地下层的通风管道，正在小心绕过巡逻的机械哨兵。
赫尔墨斯那边又出状况了。
他看活动区看得太入神，翅膀不自觉展开了一些，结果右边翅膀的末梢扫到了观察廊的消防警报器。
刺耳的警报响彻整个区域！
活动区里的人全都抬头看。工作人员冲出控制室。瓦伦少校的卫兵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不是我故意的！”赫尔墨斯大喊，翅膀惊慌地乱扇，又打翻了走廊里的一个垃圾桶，“是你们把警报器装得太低了！在我们天翼族的建筑里，所有敏感装置都安装在三米以上高度——”
“记录！”奥古斯特居然还在笑，“索恩！记录：建议将监狱内所有警报器安装高度提升至三米二！天翼族翅膀垂直活动范围上限数据更新！”
艾德温麻木地写：“……是，典狱长。”
工作人员检查后确认是误触，警报解除。但活动区已经乱成一团，好几个外籍人士指着赫尔墨斯的翅膀大笑——毕竟长翅膀的人闹出这种笑话，确实很有喜剧效果。
费勒斯的藤蔓趁机完成了关键探查：地下二层有特殊能量牢房，屏蔽很强，但藤蔓从通风管道缝隙中窥见一角——天蓝色的头发？天蓝色的……羽毛残片？
“我们该告辞了。”费勒斯突然说，“已经耽误典狱长太多时间。”
奥古斯特意犹未尽：“这么快？我还想带你们看看我们的工厂车间——”
“下次一定。”费勒斯优雅行礼，“今日的参观让我们受益匪浅。特别是赫尔墨斯，”他看了一眼还在试图把垃圾桶扶正的同伴，“他学到了很多关于……如何在人类建筑中安全使用翅膀的知识。”
赫尔墨斯终于扶正垃圾桶，深灰色的翅膀耷拉着：“我再也不抱怨天翼族建筑通道太宽了。”
返回接待大厅的路上，奥古斯特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收藏的各种“司法文物”，从古代镣铐到中世纪审讯椅。赫尔墨斯只能不断点头，翅膀小心地收在背后，生怕再碰坏什么。
走出监狱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斜。伦姆哈工业区的天空被染成铁锈般的红色。
“那么，期待下次再见！”奥古斯特站在门内挥手，“赫尔墨斯阁下，下次来我给您看我的翼人族骨骼标本！绝对真品！”
赫尔墨斯的脸绿了。
合金大门缓缓关闭。
走出一段距离后，赫尔墨斯长舒一口气，翅膀完全展开，在晚风中抖落监狱的沉闷空气：“那个典狱长……真是个怪人。”
费勒斯没有回应。他闭眼几秒，召回所有藤蔓。纤细的植物从各个缝隙钻回，带回完整的情报：监狱结构图、巡逻路线、地下层位置、以及那个疑似关押着天翼族的特殊牢房坐标。
“怎么样？”赫尔墨斯压低声音。
“地下二层，特殊监区。”费勒斯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锐利如刀，“有很强的魔法屏蔽，但藤蔓捕捉到了一瞬间的天翼族能量波动——很微弱，像是被压制了。”
赫尔墨斯的翅膀猛地一震：“狄奥尼索斯！”
“可能性很大。”费勒斯看向远处高耸的监狱围墙，“而且不只他一个。藤蔓探测到至少五个不同的魔法禁锢牢房。”
“那我们——”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费勒斯整理了一下西装翻领，荆棘玫瑰胸针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一个能让赫尔墨斯‘不小心’闯祸闯到地下二层的计划。”
赫尔墨斯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大麦色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张扬：“这个我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