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姆哈王宫深处，议事厅。
这间大厅的设计刻意模仿了古代帝国的风格：高耸的穹顶上绘制着夸张的战争壁画，描绘着伦姆哈历代国王征服四方的场景；两侧是巨大的大理石柱，柱身雕刻着缠绕的齿轮与锁链纹饰；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上面用金线绣出王室徽章——交叉的铁锤与火焰。
大厅尽头，那张由整块黑色玄武岩雕琢而成的巨大王座空悬着，在烛火映照下投出沉重的阴影。
阿尔诺穿着金红相间的传统军事贵族礼服，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放松得近乎傲慢。他比小詹特年轻两岁，但身材更高大，金色的短发在烛光下闪耀，深褐色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卡特琳娜安静地站在最右侧，纯白色的宫廷裙装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裙摆上的银色纹路与她的异色瞳相互映衬。她金色的右眼和银色的左眼此刻都低垂着，看似在凝视地面，实则在余光中观察着两位兄长。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直到大厅侧门被推开，四名强壮的侍从抬着一张特制的、镶金边的巨大座椅缓缓进入。座椅上堆着软垫，扶手处安装着酒架和零食盘，椅背后竖着一面小型王室旗帜——这已经是詹特·伦姆哈大王移动的唯一方式。
侍从们将座椅放在王座前的地面上，然后低头迅速退下，全程不敢与任何一位王室成员对视。
詹特大王确实肥胖到了夸张的程度，层层叠叠的脂肪几乎要从华服的缝隙中溢出。他的脸圆得像满月，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深褐色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头顶戴着一顶小小的、几乎被肉褶淹没的王冠。此刻他正用肥硕的手指从零食盘里捻起一块蜜饯，懒洋洋地丢进嘴里。
“说吧。”他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季度汇报不是明天吗？今天又有什么事？”
阿尔诺率先向前一步，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精光：“父王，儿臣今日收到东区监察官的报告，昨夜西南第七工业区发生重大事故，火光冲天，能量波动异常。此事发生在产能汇报前夜，儿臣认为有必要在正式会议前了解情况。”
小詹特的指尖在袖口内侧的符文布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一次管线老化引发的能量泄露。已处理完毕，相关责任人正在追责。”
“又是‘管线老化’？”阿尔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哥，这已经是西南区今年第三次‘事故’了。如果你管理不力，不如让有能力的人来接管。至少我东区从未发生过如此频繁的‘意外’。”
阿尔诺的脸色瞬间阴沉：“你这是诽谤！东区的每一份材料都有记录——”
“记录可以伪造。”小詹特打断他，“就像你安插在西南区的眼线可以夸大汇报。昨晚的火光？不过是常规废气燃烧处理，被你的眼线描述成‘重大事故’。阿尔诺，这种手段太低级了。”
“眼线？你这是污蔑王室成员！”阿尔诺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父亲，您看看他！管理不善还反咬一口！”
“够了。”
卡特琳娜轻柔的声音插入，她向前半步，金银异色的眼眸在两位兄长间流转：“二哥，事故原因还在调查，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大哥，二哥也是关心王国产业安全。父亲面前，兄弟间如此争执，有失体统。”
她说话时，白色的裙摆纹丝不动，仿佛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小詹特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那串嵌着王室宝石的银链——实为微型通讯魔导器——表面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
“卡特琳娜说得对。”
阿尔诺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但深褐色的眼睛依旧盯着小詹特，“我不该在父王面前失态。但大哥，有些事不是靠产能数字就能掩盖的。如果连基本安全都保证不了，产能再高也是空中楼阁。”
“至少我的楼阁还立着。”小詹特淡淡回应，“不像某些人的项目，投入百万齿轮币，连个能用的原型机都拿不出来。”
“你——！”
“安静。”
詹特大王的声音传来，不是呵斥，更像是不耐烦的嘟囔。他刚才似乎已经快睡着了，细缝般的眼睛半闭着，此刻勉强睁开一条缝：“什么？说到哪了……继续。”
三位子女对视一眼。阿尔诺整理了一下情绪，准备继续发言，但这时他注意到——父王又闭上了眼睛，肥硕的脑袋歪向一边，胸口缓缓起伏。
他居然又睡着了。
小詹特心中暗松一口气，但表面不动声色。阿尔诺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议事厅陷入尴尬的寂静，只有詹特大王轻微的鼾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这样过了大约三分钟。
突然，詹特大王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什么惊醒。他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迅速被惯常的混浊与精明取代。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的打盹从未发生，声音恢复了某种夸张的威严：
“嗯……说到哪里了？哦，小詹特管的那片，炸了是吧？”
小詹特躬身：“是管线老化引发的能量泄露，父王。”
“泄露能漏出那么大动静？”詹特大王从零食盘里又拿起一块蜜饯，这次是裹着糖霜的坚果，他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说，“难辞其咎啊。”
他顿了顿，细缝眼睛扫过三个子女：“按律，重大事故……该上电椅了吧？36号刑罚怎么样？”
空气凝固了。
卡特琳娜猛地抬头，金银异色的瞳孔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愕。阿尔诺也愣住了——他确实想打压弟弟，但从未想过要他的命。
“父王！”卡特琳娜向前一步，白色的裙摆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大哥虽有失职，但罪不至死！36号刑罚是用于叛国者和——”
“——和造成重大损失者。”詹特大王接话，语气依旧随意，“损失不大吗？炸了那么大一片。小詹特，你觉得呢？”
小詹特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声音依旧平稳：“儿臣……甘愿受罚。”
“父王，这太严重了。”阿尔诺也开口，声音中第一次没了之前的傲慢，“小詹特确实有错，但电椅……那是处决重犯的刑罚。他是您的儿子，王国的皇子。”
詹特大王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突然爆发出大笑。
那笑声洪亮、夸张、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烛火都在摇曳。他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眼泪都从细缝般的眼睛里挤了出来。
“哈哈哈哈……看看你们！看看！”他一边笑一边拍打着座椅扶手，“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倒是一致对外了？阿尔诺，你不是巴不得你弟弟犯错吗？卡特琳娜，你不是总摆出一副公正模样吗？怎么一提电椅，都急了？”
笑声渐止。詹特大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表情突然变得正常——如果那张肥脸能称之为“正常”的话。
“开玩笑的。”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午餐吃什么，“我怎么会对自己的儿子用那种刑罚？看到你们兄弟姊妹和睦，我就放心了。王国未来要靠你们团结啊。”
小詹特依旧躬着身，没人看到他深灰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他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又是这样——父亲的“玩笑”，永远游走在真实与戏谑之间，让人永远猜不透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好了，说正事。”詹特大王挥挥手，仿佛刚才的“玩笑”从未发生，“两件事。第一，我击落了一艘圣辉王国的飞艇。”
他顿了顿，观察三个子女的反应。小詹特依旧躬身，阿尔诺眉头微皱，卡特琳娜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小詹特注意到，她手腕银链的光芒又闪烁了一下。
“就是前阵子港口那事儿。”詹特大王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塞顿将军报告说，那艘‘山鹰号’请求迫降，说什么气囊破了。哼，谁知道是不是刺探情报？我让塞顿把它打下来了，轰成了渣渣——不过塞顿办事还算仔细，留了个圣辉的标志没打烂，算是个证据。”
他得意地笑了笑，又塞了块蜜饯：“艾瑟兰那边已经联系我了，他们的特使已经在路上，要谈合作——或者说，要看看我们有没有资格做他们的合作伙伴。接待任务，阿尔诺，你来做。展示我们伦姆哈的实力，但也要适当谦卑。艾瑟兰是神权国家，那些神棍喜欢仪式感。”
阿尔诺眼睛一亮，立刻躬身：“是！儿臣定不负父王所托！”
“第二件事，”詹特大王的目光转向小詹特，“飞艇的残骸，塞顿带人捞了三天，没发现一具完整的尸体。也就是说，有幸存者。”
小詹特的心脏猛地一跳。
“幸存者流落在我伦姆哈境内，是隐患。”詹特大王的声音冷了下来，“尤其是艾瑟兰特使即将来访。如果让特使知道我们境内有圣辉王国的幸存者，还让他们到处乱跑……影响不好。非常不好。”
他细缝般的眼睛盯着小詹特：“所以，这些人，必须‘处理干净’。在特使到来之前。这个任务，小詹特，交给你。算是将功补过，弥补你之前区域事故的失职。”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小詹特缓缓直起身，深灰色的眼眸迎上父亲的目光。他看到了那细缝眼睛深处的冷酷算计——这不是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是一个陷阱。如果成功了，是应该的；如果失败了，或者引发了更大的问题，那么新账旧账一起算。
“儿臣……”小詹特的声音依旧平稳，“领命。”
“很好。”詹特大王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蜜饯，“都退下吧。阿尔诺去准备接待事宜，卡特琳娜回你的岗位，小詹特……开始干活吧。”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向厅外走去。
就在小詹特即将踏出大厅时，詹特大王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但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哦对了，小詹特。”
小詹特停步，转身：“父王？”
“做干净点。”詹特大王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蜜饯，“别再让我看到‘火光冲天’了。明白吗？”
“……明白。”
走出议事厅，厚重的门在身后闭合。走廊里，三兄妹沉默地走了一段。
阿尔诺率先开口，语气复杂：“父亲这次……有点过了。”
小詹特没有回应。他的脑中飞速运转。
“大哥，”卡特琳娜轻声说，金银异色的眼眸看着他，“需要帮忙吗？”
“不用。”小詹特回答得太快，随即放缓语气，“谢谢，卡特琳娜。我能处理。”
他加快脚步，将兄妹二人甩在身后。深蓝色的礼服下摆随着步伐翻飞，肩上的银边绶带在廊道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