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詹特那句彬彬有礼却杀意弥漫的询问落下,走廊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板车上孩子微弱的呼吸和远处隐隐的电流嗡鸣。
符英的目光没有立刻投向那位虚伪的王子,而是飞速扫过身旁的同伴。
尚恩正侧头看着她。这个一向坚强、机敏的女孩,此刻脸上残留着战斗的烟尘,嘴唇紧抿,眼神里交织着剧烈的恐惧、未干的泪光,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她看着符英,非常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摇着头。
那摇头的含义如此清晰。
汉莫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但他被尚恩死死拽着,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咆哮,怒视着小詹特。
其他反抗军队员,脸上带着伤,眼中带着血丝,有人恐惧,有人愤怒,有人决绝,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
狄奥尼索斯悬浮在空中,天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小詹特,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清越,带着天翼族特有的空灵感,却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伦姆哈的大皇子阁下,这些孩子,”他羽翼微动,光芒轻柔拂过板车,“以及那些抽取生命本源的装置,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绝非寻常的研究。请给出一个符合基本生命伦理的解释。”
小詹特脸上的微笑似乎更真诚了些,仿佛很高兴终于有人问了“正确”的问题。他略一摊手,姿势优雅。
“这位天翼族的阁下问到了点子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微妙亲昵,“解释自然是有的,而且关乎伦姆哈的未来,乃至……更宏大的图景。不过,”
他话锋一转,深灰色的眼眸转向汉莫、尚恩等反抗军,眼神瞬间冷冽如冰,“涉及王国最高机密,知晓者必须有相应的‘资格’和‘诚意’。不如这样——”
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指向严阵以待的反抗军们,声音依旧温柔,却吐露出最血腥的交易:
“如果三位尊贵的客人真的想知道真相,展现一下你们的‘诚意’如何?用这些窥探机密、煽动叛乱、卑劣如鼠的暴徒的人头来换。一个真相,换……嗯,这里大概还有十几个?很公平,不是吗?”
“做梦!”
符英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她上前一步,挡在了板车和反抗军的前方,手中的圣光剑刃光芒再次变得凝实,照亮了她紧绷而坚定的脸庞。
她直视着小詹特:“抱歉,他们是我们的同伴。这种交易,我们不做。”
小詹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近乎怜悯的遗憾。
“我就知道。”他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有些飘忽,“骑士精神?种族道义?真是令人感动的坚持。可惜,在这种地方,这种坚持往往最昂贵。”
他的眼神骤然转冷,所有虚伪的礼貌瞬间剥离,只剩下属于统治者的冰冷决断。
“那么,谈判破裂。”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他微微抬起了左手。
“嗤嗤嗤嗤——!”
数十道比之前试探攻击更加密集、更加刺耳的猩红色细密光束,从走廊两侧的阴影中、从头顶的通风格栅后、甚至从远处墙壁不起眼的缝隙里,骤然射出!目标不再是试探,而是覆盖性的致命打击!光束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笼罩向板车、反抗军、以及符英三人!
然而,另一道光芒比死亡之网更快!
“嗡——!”
狄奥尼索斯完全展开的天蓝色羽翼,在千钧一发之际,迸发出无数道流光!那不是简单的光芒,而是每一根羽毛都剥离出微小的、包裹着精纯风魔力的光之羽!它们并非胡乱飞射,而是如同拥有生命和意志的蜂群,精准地迎向每一道袭来的猩红光束!
一连串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水泡破裂般的声响。每一道致命的光束,都在触及目标前,被一根包裹风魔力的光之羽凌空截住、抵消、同归于尽,爆散成微小的红蓝光屑。
光之羽完成使命后也迅速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带着魔力余韵的蓝色光尘。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光束激发到被尽数拦截,连一次心跳的时间都不到。走廊里只剩下光尘飘落和能量湮灭后的细微焦味。
小詹特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天翼族的反应速度和魔力操控精度,超出了他的预估。
而就在这漫天飘落的蓝色光尘碎屑,如同雪花般掠过符英视线的刹那——
动了!
符英的左脚向前虚垫半步,身形微沉,重心压低。她并非依赖眼睛,而是在狄奥尼索斯出手拦截的瞬间,就已将全部感知凝聚于手中的光刃之上。圣光在剑柄处疯狂涌动,光刃的光芒骤然从稳定的白金转为一种爆裂的、仿佛要挣脱束缚的炽金色!
【弧光闪】!
没有曲折的轨迹,只有一道笔直的、撕裂空气的金色残影!符英的身影仿佛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在三十米外的小詹特面前!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个尚未完全消散的、持剑前冲的淡淡虚影!
她腾空跃起,身体在空中急速旋转一周,将冲刺的动能与旋转的力道完美叠加,双手紧握那炽金色的光刃,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斩断一切的决意,如同金色的雷霆,朝着面带讶异的小詹特当头劈下!
这是她在无数次战斗和系统任务磨练中,结合自身圣光特性与剑技本能,初步摸索出的、超越基础技能的更强一击!
金光夺目,剑风凛冽!这一剑,凝聚了她此刻所有的力量、愤怒与守护的决心!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沉闷、厚重、仿佛劈砍在万吨水压机锻造的实心钢锭上的巨响,猛然炸开!
金色的光刃,在距离小詹特额头不足一尺的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她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屏障!
一圈圈半透明的、带着复杂几何纹路的涟漪,以光刃劈中的点为中心,急剧扩散开来!
屏障清晰显现了一瞬,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纹路精密是最复杂的魔法阵,但此刻却剧烈震荡着!
符英感觉自己的剑仿佛劈进了粘稠至极的胶质山体,巨大的反震力让她双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渗出。炽金色的光刃与屏障激烈摩擦、对冲,迸发出刺目的火星和能量乱流!
小詹特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微微抬头,看着近在咫尺、因用力而脸颊绷紧的符英,以及那柄死死抵在屏障上、光芒急速闪烁似乎想要突破的金色光刃。
然后,他轻轻“咦”了一声。
不是惊恐,而是带着一丝好奇和……惊叹。
因为,在那剧烈荡漾的琥珀色屏障表面,以光刃劈中的点为中心,竟然出现了几道细如发丝、却清晰无比的——裂痕!
虽然裂痕在屏障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但它们确实存在过。
“哦?”小詹特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玩味,“【王权之壁】……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正面打出裂痕。虽然是取巧的突袭,但这份瞬间的爆发力……圣辉王国的圣光技艺,果然有些门道。”
他仿佛在鉴赏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刚刚经历了一次险些被斩首的危机。
符英一击无功,屏障的反震力让她气血翻腾,不得不借力后翻,落在几米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手中的光刃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剧烈喘息着,死死盯着那层已经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的透明屏障,眼中充满了震惊。
而小詹特,已经失去了继续鉴赏的兴趣。
“看来,仅凭远程狙击和【王权之壁】,还不足以让诸位客人‘冷静’下来。”
他戴上了战术目镜,镜片上数据流一闪而过,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鲨鲸小队,”他淡淡说道,仿佛在呼唤侍从倒茶,“出击。清除所有‘非邀请’目标。注意,优先保护孩子们的存活,他们是重要财产。至于那三位客人……尽量活捉,如果实在麻烦,允许解除威胁。”
“遵命,殿下。”一个低沉、沙哑、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紧接着,小詹特身后,那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伫立的阴影,动了。
不是一个人。
是七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一种整齐划一却又快得留下残影的速度,骤然冲出!
他们身上的装备,与之前见过的任何伦姆哈士兵都截然不同。通体基调是深海般的墨绿色,装甲风格更加厚重、狰狞,线条硬朗,关节处覆盖着增强的防护和复杂的传动结构。装甲表面布满了哑光涂层,几乎不反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如同融化的暗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头部——全覆盖式的头盔,面甲是整块的暗色晶体制成,看不到任何五官,只有两排细微的、如同鲨鱼鳃裂般的红色散热孔,以及位于“眼部”位置的两点冰冷的红光。没有多余装饰,只有杀戮效率的极致追求。
他们手中的武器也各不相同:有人手持双刃高频震荡战刀,有人端着造型怪异、枪管粗大的复合魔导步枪,有人臂甲上弹出旋转的链锯刃,有人背后伸出多管联装的发射器……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危险的能量波动。
七个人,如同一体,冲出阴影的瞬间便完成了阵型展开——三人突前,两人侧翼掩护,一人居中策应,一人隐隐拖后,封锁退路。动作流畅迅捷,配合默契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戮机器。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走廊,甚至压过了之前的血腥气和能量残渣的味道。
鲨鲸小队,伦姆哈阴影中最锋利的獠牙,正式亮出了它们的锋芒。
汉莫瞳孔紧缩,尚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工具刀。反抗军队员们脸上血色褪尽,他们能感觉到,这次来的敌人,和之前的“剔骨者”机器人、甚至和那个军官马库斯,都完全不同。这是专业的、为杀戮而生的特种部队。
狄奥尼索斯羽翼的光芒微微调整,将更多的守护力量倾向板车和孩子们,天蓝色的眼眸凝重地扫过那七个墨绿色的身影,快速分析着他们的能量反应和战术站位。
伊莎贝拉强撑着剧痛和虚弱,上前一步,与符英并肩站立,黯淡的金色竖瞳锁定敌人,低声道:“小心……他们……很强。”
符英擦去虎口渗出的血,重新握紧光刃,圣光在体内艰难地再次汇聚。她看了一眼身后板车上的孩子们,看了一眼满脸决绝却掩不住恐惧的尚恩和汉莫,看了一眼悬浮空中、需要分心维持治疗的狄奥尼索斯,最后看向那七个如同深渊中走出的墨绿色杀神。
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压下。
“准备战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同伴耳中。
话音刚落,鲨鲸小队动了。
突前的三人,如同三道墨绿色的闪电,骤然加速,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扑杀而来!